她乍然开口,声音又尖锐高亢,吓了众人一跳。
“只是皇上口中胡言乱语,似乎又不仅仅风寒的事儿。”王太医知道明儿就是皇上大婚,遮遮掩掩说不定耽误大事,也不拐弯抹角,直接说了。
陈太后和李彩凤一怔。
“启禀太后娘娘。”忽然,旁边溜出一个小太监,眉清目秀,正是最近跟皇上很近的小豆子,跪倒在地道:“皇上本来跪在奉先殿里的,结果忽然说殿里看到了双儿,不肯在里面跪着了,便跪在了院子里…”
“嗡…”
“你说什么?”李彩凤有气无力地问。
话音未落,忽见朱翊钧一下坐起来,指着李彩凤背后道:“双儿,双儿…”
“啊——”
因为皇上那一跪,大家都知道如今宫里头刚死了个叫双儿的宫女,有胆小的宫女一下叫了起来,众人不由惊慌失措,一阵混乱,很多人因为皇上指着李彩凤背后,吓得纷纷躲避。
陈太后本来跟李彩凤站在一起,此时吓得脸色煞白,身子摇摇欲坠,然而她到底也没放开李彩凤。
“娘娘。”常嬷嬷一步过来,搀着李彩凤,温柔的大手用力握住李彩凤的手,呵斥道:“乱什么?
皇上风寒说些胡话,你们都反了不成?”
“嗡——”
众人听到这话,这才想起太后身份,吓得一下站住,安静了下来,想到刚才御前失礼,纷纷跪倒在地。
李彩凤却也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到床前,一下握住儿子的手:“钧儿,钧儿?”
朱翊钧的眼睛直勾勾的,此时慢慢转移过来,盯着李彩凤,张口:“双儿,你别吓我,你别吓我。”
这话说得阴森森的十分吓人,众人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。
“别说胡话。”李彩凤此时倒也镇定下来,勉强笑了笑,伸出手,抚摸着儿子的额头,感觉有些温热,却也不是那么烫,倒也有点放心,柔声道:“你这是看花眼了,双儿哪里在来着,别想多了。”说着,回头对王太医道:“有没有安眠的方子?”
王太医乃是儒道出身的太医,因此倒也不会乱离怪神地一惊一乍,此时见太后相询,忙过来拱手道:“启禀太后娘娘,刚才给皇上服用的驱寒的药里,已经有安眠的了。”
那意思,不用再服用安眠药物了。
李彩凤点了点头,忽然抬眼看了看那些太医道:“你们谁会针灸?”
既然做到了太医,自然都会针灸,然而此时此刻,事关重大,太医们面面相觑,都有点不敢接这活儿,还是王太医上前道:“娘娘说的是,皇上这样子,倒是针灸快一些。”
“正是了。”李彩凤一下站起来,吩咐旁边的小豆子等人:“把幔帐放下,寝殿里闲杂人等都出去,尤其刚才那个叫的,快赶出去。”
众人听到这话,都打了个寒战,知道这是得罪太后了,纷纷退了出去。
一时之间,寝殿里只剩下了王太医,李彩凤和陈太后,常嬷嬷和素枝等人,还有近身服侍朱翊钧的几个太监。
王太医这是关键时刻,也不多说,拿出针灸包来,开始给朱翊钧针灸。
幸亏朱翊钧只是这么说了一句,就不再说什么,也不反抗挣扎,因此十分顺利,不一会儿,王太医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道:“娘娘,皇上睡过去了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娘娘放心,皇上再醒过来,应该病情减轻一些的。”
李彩凤点了点头道:“这就好。”说着,回头嘱咐常嬷嬷:“去安排一下,本宫今儿住在这里。”
常嬷嬷刚要出去,忽被陈太后拦阻道:“妹妹。”
李彩凤抬头。
“你且今儿不能在这儿,便是真的要守着皇上,我在这里。”陈太后脸色凝重道:“明儿是皇上大婚的日子,文武百官等着朝贺,一切都弄好了,如今皇上这样子…”说着,拿着帕子擦了擦眼睛。
李彩凤恍然,儿子这种摸样,肯定明儿是不行了的,陈太后虽然能在宫中独当一面,然而这几年,都是自己在前朝处理事务,让她出去忽然宣布婚礼延迟,未免让百官猜疑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甚至很多反对改革的一些宗亲,由不得以为自己出了事,陈太后独揽大权,那么那份不臣之心又要跃跃欲
试了。
便是因为这个,不管如何,婚礼延迟的事情,应该自己出面宣布才稳妥。
想到这里,攥了攥拳,苦笑道:“姐姐考虑得周全,那就劳烦姐姐了。”
陈太后点了点头,动了动嘴唇,其实,她这么建议,还有另外一个原因——刚才朱翊钧可是盯着李彩凤背后叫“双儿”,这种事情是有些毛骨悚然,按照鬼神的说法,李彩凤在这里,朱翊钧恐怕病得更重——那个双儿指不定跟着李彩凤呢。
想到这里,见李彩凤嘱咐完了王太医,要带着人走,忙快步也跟了过来,道:“妹子。”
李彩凤停住脚步,转身。
此时已经掌灯时分,寝殿里点得灯火通明,映着李彩凤如玉的脸,眼睛睁得大大的,黑白分明里,全是红血丝,陈太后看得越发心疼,上前握住李彩凤的手道:“妹子,我说一句,这神佛之事,是姐姐我错了,出了个歪主意,让钧儿为难, 若是钧儿不肯的话,那个董氏就不要娶了。”
李彩凤忽然笑:“这怎么能行,都祭祖过了的,册子上都记录下来的。”
陈太后说这个只是引子,又继续道:“这个妹子自己掂量,我还有一句,刚才钧儿叫双儿,总是盯着你,看着发毛,妹子,你…要不找人看看?”
说着,忽然左右看了看,似乎有些害怕,然而猛地意识到左右都是奴婢,也没什么好害怕的,因此讪讪地笑了笑道:“也许是我多疑。”
李彩凤静静听着,倒也不置可否,沉思半晌道:“姐姐说的是。”
路上回来的时候,常嬷嬷也开口道:“娘娘,陈太后说的很对,你看皇上那样子,要不…找人看看也是?”
李彩凤没吱声,坐在乘舆上,侧头看着外面,因为刚才来得太急,这个乘舆是四面有帘子,然而不是那种封闭的,晚上风大,忽然吹起了帘子的一角,发出瑟瑟的声音,李彩凤抚摸了摸胳膊,喃喃道:“嬷嬷,我不是没见过装神弄鬼的…”
常嬷嬷知道李彩凤这话的意思,然而这次她却不同意:“娘娘,从前装神弄鬼的人,是您的对手,可是现在皇上怎么可能装神弄鬼骗您呢?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,忽然打了个寒战,不再吱声。
常嬷嬷知道太后听进去了,也不再说什么,乘舆“吱呀呀”地向前轱辘着,一路从乾清宫向翊坤宫行去,李彩凤连续累了好几日,此时坐在这里,疲惫袭来,便靠在迎风枕上打瞌睡,正茫茫里,忽然听到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哭声,而且不是一般的哭声,而是那种很多人一起哭泣的声音,不由一怔,睁开眼。
“娘娘?”常嬷嬷见李彩凤忽然左右环顾,忙道:“还没到呢,娘娘再歇息一会儿。”
“你听到了吗?”李彩凤脸色有些发白,忽然掀开帘子,看了看四周,发现乘舆正在奉先殿这边路过,忽然面无人色。
“娘娘?”常嬷嬷感觉李彩凤不对头,忙不迭抓住李彩凤手道:“娘娘?”
“娘娘?”素枝正在整理乘舆里的茶具,看到这边常嬷嬷出声,忙也过来道:“娘娘怎么了?”
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李彩凤脸色越爱苍白,指着奉先殿那边道:“有声音,我听到很多人在哭,很多人。”
这话出口,素枝和常嬷嬷对望一眼,打了个寒战。
哗啦啦,一阵风吹过,把帘子吹起了一角,发出“瑟瑟”的声音,加上乘舆发出的“吱呀”声音,越发显得凄厉。
“娘娘,其他的不说,您可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,身上寄托着国运呢。”常嬷嬷的声音缓慢而镇定道:“什么牛鬼蛇神的,是不敢靠近您的。”
李彩凤眨了眨眼,“嗯”了一声,僵硬的身子,终于缓和下来,忽然笑了笑:“我大概是被儿子给吓着了吧。”
众人见太后笑了,终于吁了口气。
然而他们不知道,李彩凤的眼眸里忽然射出异样的光芒来,只不过是一闪之间,又垂下了眼睑,把一切收藏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