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皇上病了,婚礼自然举行不成了,当然,李彩凤也不会傻到告诉朝臣宫里头这些乱事,只告诉朝臣:“皇上病了,看来钦天监选的日子不好,不吉利,怕是要重新选。”
钦天监的朝臣听到这话,吓得不行,唯恐太后责怪自己水平不高,连忙答应要重新卜卦,选择吉时,并且补充解释说:“娘娘,最后的日子不是微臣们定的,是张阁老定的。”
因为皇上病了,很快就散朝了,众人退却,李彩凤正要回宫看儿子,忽见云台玄廊上站着一个人,大袖飘飘,哪怕朝服,也能穿出仙气缥缈的味道来,自然是张居正张阁老。
“张先生。”李彩凤走了过去,经过了上次的事情,她曾经建议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,张居正虽然不置可否,然而也没有明确反对,如今再见面,她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提防和尴尬。
张居正慢慢转身,拱手道:“见过太后娘娘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娘娘,请到这边说话。”
李彩凤怔了怔,见张居正指得是建文殿云台这边,一般张居正跟皇上议政,都是在这里,然而孤男寡女…
李彩凤左右看了看,见常嬷嬷素枝他们都跟着自己,冯保因为在那边照顾皇上不在,云台上也站着侍奉的太监宫女,自己若是顾忌太多,反而矫情,因此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进去,张居正也跟着进来。
“娘娘请坐。”张居正指了指朱翊钧常坐的那个龙椅。
然而李彩凤却不肯坐在哪里,只在旁边选了个椅子坐下道:“张先生可是要问宫里头出了什么事?”
张居正一怔,抬头看了看李彩凤,不过几日没见,李彩凤瘦得不行,虽然擦着脂粉,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,眼睛里都能看到红血丝,眼眸里充满了焦虑,不由心疼,道:“娘娘,可是出了什么大事,您整个人憔悴了很多。”
要知道如果仅仅是皇上病了这件事,还不足以让李彩凤如此的,张居正感觉心上人处在困境之中,又是心急,又是心疼,可是他从来是淡定的性子,因此面上并不显,连语气也是淡淡的。
李彩凤听到这话,微微有些尴尬,然而抬头瞥了张居正一眼,见其站在那里,敛手而立,如玉的脸上淡淡如水,并不见如何情状,又觉得自己多心了,是自己提出的那种君子之交,反而自己都不遵守呢?
想了想,此事应该跟张居正没什么关联,因此把这几日的事情,告诉了他。
张居正凝眉听着,身姿一动不动,此时外面的光影灿烂,映着他的帽檐,微微地随风摇曳,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眸,似乎立定一般,李彩凤忽然想,大概皇上跟张居正平日里处理政务,便是这样的吧?想起来…忽然心情好了一点。
“是这样的,娘娘。’张居正听完李彩凤这话,沉吟了下,飞快地道:“皇上的病,您且不要担心,皇上身子骨健壮,不过受了风寒,也不会有大碍,再者,那个王太医是个有名的妙手,您也且放心的。”
李彩凤知道他是安慰之语,可听着也十分暖心,点头道:“王太医也这么说来着,但是…那个双儿…”
张居正眉毛微动,忽然问:“娘娘,您可见过那鞑靼王妃?”
“没有,这几日我…本宫一直忙着嫁衣的事情,本来想周全皇上跟皇后…”说到这里,忽然又停下来,她刚才说些这些事,并没有提及动机,也就说,皇上与皇后的关系也罢,自己与皇上的关系也罢,总是宫里头的私事,大可不必被外臣知晓。
张居正似乎十分理解,点了点头道:“这就是了,娘娘,微臣建议您还是去见一下那个鞑靼王妃。”说着,忽然凝眉道:“那个双儿是个鞑靼女子,这一点确实麻烦,而且也有点古怪,微臣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,可总觉得…”说着,不停地摇头,似乎在沉思着什么。
其实李彩凤跟张居正想的是一样的,整个事件倒也没什么稀奇,只是那个双儿居然是鞑靼女子,总觉得让人非常麻烦,因为鞑靼王妃是不可能不联系宫里头的那些鞑靼侍女和小主的,毕竟他们都是同族人,若是知道了这件事,引起纷争来,那可就不是死一个两个人的问题了。
“本宫一会儿回宫就下旨,让鞑靼王妃来见,就说跟她解释延期的事情。”李彩凤开口。
张居正抬头对李彩凤笑了笑,李彩凤一怔,当然,这种笑容里并不包换别的,张居正是个美男子,仙人飘飘,如花绽放,李彩凤并不介意多看两眼。
“娘娘高见,微臣觉得娘娘没有做错什么,皇上可能对皇后有抵触,所以做了一些孩子气的事情,而皇后又…也是孩子性情,因此两人不和,娘娘为了两人能和睦相处,亲身解开那个嫁衣案子,确实
是拳拳慈母之心,只是娘娘,您…要知道,环儿的事情,对皇上刺激还是很大的。”
说到这里,张居正忽然说不下去了,若是环儿是别人的女儿,他自然说起来十分顺溜,可是环儿可是自己的女儿!当时出了事的时候,他大病一场,差点为这个消停了,此时再说起环儿,虽然已经伤口结疤,然而心里依然隐隐作痛。
李彩凤见张居正本来清朗如月的神情,忽然沉了下来,脸上也露出几分憔悴来,知道他也是心疼,忙道:“我知道,但是…”她摇了摇头,忽然也有些灰心,喃喃:“如今反悔又能如何?
张居正因为心中剧痛,一时说不出话来,李彩凤则因为找不出解除婚约的理由,也陷入了沉默中,一时之间,云台上忽然安静下来,紫香炉上,香气氤氲,一阵风吹过,吹动着宫廷角落上的兽头,呜呜作响。
“娘娘,这些且不说,皇上其实是圣明之人,若是成亲之后,也说不得想开了。”张居正开口,声音再次恢复了从前的清朗,语气也是往日的淡淡:“而且这世间之事,世间之情,哪里有那么容易的有情人终成眷属,大部分不过造化弄人罢了。”
说到这里,忽然有些唏嘘,眼眸也垂了下来,攥住了袖袍。
李彩凤听张居正的语气,似乎有所指,可是她如今不敢多想,也来不及多想,站起来道:“你说的是,如今走到这一步,皇上的婚约不可能取消了,也就这样吧,既然是抽签定了,大不及以后我不再看着他纳妃就是了。”
张居正见李彩凤把话头转到了朱翊钧身上,眼眸深处多少有点受伤,不过很快点头道:“正是如此
。”想了想又道:“娘娘,此事唯一的麻烦,乃在于双儿的身份,娘娘今儿见一下那个鞑靼王妃,看她如何说道,如果没有什么异样,说不得此事也就过去了。”
李彩凤点了点头,嘴唇忽然动了动,有些话堵在嘴边,有些说不出来——其实她虽然告诉张居正大概情况,然而皇上说的那些胡话,她真没好意思说,另外自己昨儿忽然听到很多人哭,她更不好告诉张居正。
这其中一则因为跟张居正之间的奇怪关系,让她觉得不方便开口,另外则是张居正是当代大儒,这样的读书种子,最恨乱离怪神,自己说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,他虽然表面上不会说什么,但是内心一定会瞧不起自己,认为自己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乡野妇人。
这么想着,便决定先把这些压下,见张居正一直笔直地站在那里,玉树临风,倒映着长长的身影,映在旁边的案头上,案头上则叠着层层的折子,大概有一尺多高,想着皇上这边不会给其他人留桌子,这案头一定是张居正的,他身为内阁首辅,自然日理万机,忙站起来道:“那张先生,麻烦您去告诉鞑靼王,本宫要召见王妃叙话。”
张居正忙拱手道:“是,娘娘。”
李彩凤甩了甩袖子,正要出去,然而因为这一次跟张居正相对,居然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,彼此之间宛如老友叙谈,只让人心情安静下来,让她忽然有点舍不得立刻结束,走到云台的门口,转身问:“张先生,那个…本宫召见鞑靼的时候,可要提防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?”
她知道张居正曾经亲自办理过俺答封贡,当时他是兵部尚书,边界贸易就是他定下来的,这也让边
界平安了多年,因此对于鞑靼,张居正应该比较了解。
张居正听到这话,微微一笑道:“娘娘,那鞑靼王妃乃是三娘子的儿媳妇,是从汉人里面挑选的女子,因为那三娘子也是汉人女子,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儿媳妇也是汉人女子,因此娘娘不用顾忌什么,她本身就是边界汉民。”说完,沉了沉又道:“若是对方提起双儿的事情翻脸,娘娘且一定忍耐,事后告诉微臣,微臣来对付他们,若是她压根不提,那就不用理会。”
李彩凤立刻领悟到了什么,道:“我曾经让冯保查查双儿,冯保说,双儿是隆庆爷在时进宫的侍女,不过是鞑靼一个普通武士的女儿。”
张居正赞许地点头道:“娘娘查的对。”
李彩凤见张居正笑得如花绽放,仿佛整个人要舒展开来,那种对子能力的认可和嘉许,其实比任何人奉承都强,这种东西是很微妙的一种鼓励,仿佛可以告诉自己,眼前的困境不要怕,总会找到出路,不由也笑了。
这些日子,她还没真正笑过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