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彩凤回宫之后，先是去看望儿子，陈太后说朱翊钧一直在昏睡，口里虽然也胡言乱语，可是额头上的热度倒是退了，李彩凤听到这话，终于放心，只嘱咐王太医等人小心伺候，回头让冯保跟着过来了。
“娘娘。”冯保是朱翊钧的大伴，感情要比其他人分外深厚，此时见皇上如此，什么也不顾，只守着皇上，熬了一夜，脸颊都要凹下去了。
“你跟本宫来。”李彩凤摆了摆手道：“有事。”
冯保是和等人，知道太后肯定有秘密要探查，忙跟着出来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奴才又找人去边界鞑靼那边打听双儿的身世了。”
“啊？”
李彩凤唬了一跳，问：“你们还能去鞑靼打听？”
“那可不是。”冯保知道皇上已经退热了，心情也欢快起来，脸上露出得意来道：“娘娘，我们锦衣卫的耳目遍布天下，鞑靼是我们的对手，当然也要暗查钉子的，当然，因为他们长得跟牛一样，跟咱们不一样，所以只能收买他们内部人当耳目，咱们的人过去，容易被认出来。”
李彩凤点了点头，其实说起来，她似乎有些想太多，然而张居正也觉得双儿的身份很麻烦，还有皇上昨夜的那种恐怖的举动，让她觉得对这种不安和蹊跷，必须小心万分。
回到翊坤宫没多时候，刚刚更衣坐下，外面有人通传说“鞑靼王妃觐见——”
李彩凤早已准备好了，带着常嬷嬷素枝和冯保等人在花厅等着，不一会儿见太监引着一群人进来，为首那位穿着一身左妊白段子征衫，一看就是鞑靼的打扮，不过那容颜则毫无疑问是中原人士。
眼见那鞑靼王妃一双丹凤眼，皮肤白皙，中等身材，身姿窈窕，一看就是汉人，而且不仅仅是汉人，还是江南那边的女子做派。
李彩凤打量完了，心里诧异，听说那个三娘子就是汉人，被鞑靼掠走了，最后嫁给了鞑靼王，成了权倾一时的王妃，如今给儿子娶媳妇，她想要汉人女子，这也不稀奇，稀奇的是，怎么从江南娶来的？是秘密派人到江南搜刮的？若是如此，大明可要小心警惕了？
正想着，忽见鞑靼王妃微微一笑，做了个敛衽的礼仪，柔声道：“太后娘娘可是想着臣妾看着乃是江南人士，如何到了边塞之地的？”
李彩凤见这王妃落落大方，不拘束却也不冒失，看着十分顺眼，笑了笑道：“你可是随着家族去边塞做生意而到的？”
因为边塞互市，很多茶马商人都感到边疆做生意，所以李彩凤这么说。
谁知那王妃摇了摇头，脸上现出几分凄然道：“臣妾也不瞒太后，臣妾的祖父乃是大明的官儿，但是因为犯罪被抄家流放，臣妾打小在边塞长大，后来偶尔遇到了鞑靼王子…”说着，脸上一阵羞红，眼睛里微微闪光，似乎想起了相遇时候的旖旎时光。
李彩凤“哦”了一声，心道这王妃也坦诚，居然直言自己就是犯官之后，而且她说话时候，语气十
分平静，既没有愤怒讥讽，也没有炫耀得意，倒是一派小女儿情怀。
这样的王妃，让人感觉十分亲切，李彩凤笑了笑，怪不得陈太后对这个王妃评价颇高，看来会说话，会看眼色，又大方，长得也不错，那个三娘子真的会选人，而且如果对方的王妃是汉人的话，对边疆安稳真的是一件好事。
其实不管是鞑靼也罢，已经北边的蒙古也罢，他们都希望能跟富庶的大明互市，而且更重要的是和亲纳贡，以此换边疆安稳，然而大明上上下下都记得宋朝的教训，所以“不和亲，不纳贡”成为朝野共识，谁敢提出来就是正经汉奸，所以谁也不敢，连皇帝也不敢，因此造成的情况就是冲突不断，但是因为大明国力强盛，所以暂时没有大患。
其实这个问题，李彩凤以前听政的时候，曾经听张居正跟皇上讨论过，张居正的意思，和亲是别想和亲了，毕竟这是有损朝廷脸面的，可是互市肯定要互市的，也就说，要开放贸易，毕竟那边是北寒之地，到了冬天就没吃的，老百姓饿的快死了，他们又善于骑兵，在快饿死的情况，不抢是不可能的，与其逼着这些鞑子铤而走险，不如开放互市，给他们一些生活用品和粮食，让他们度过难关，自家也能消停点。
李彩凤当时听到这些的时候，还想着那个三娘子的事儿，据说三娘子虽然是被掠夺过去的，可是鞑靼王对她宠爱有加，简直言听计从，甚至很多军政大权都交给她来拿主意，别忘了三娘子不过是个普通汉女，就这么一个普通女子，一下成为鞑靼族的权势女子，让李彩凤很是憧憬了一会儿。
当然，她心里头还有个主意，就是和亲，不过不是拿宗族皇室里的女子和亲，而是拿那些普通女子
，比如低级官宦女子送到鞑靼那边，让鞑靼开明教化，跟大明更能互通有无，可是这个主意她一直没说，因为不敢。
靖康之耻的历史，她是知道的，很多宗室贵女，都沦为军妓，被万人践踏，那是汉人最耻辱的记忆和经历，大明上上下下都是忌讳，所以哪怕作为太后至尊，她都不敢开口，提出“和亲”两个字。
然而现在眼前的鞑靼王妃，似乎成全了她的心意，犯官之后，中原女子，知书达理，落落大方，若不是祖父犯了事，说不定也能选到后宫里头，如此的女子在那荒野之地，说不得能做些对大明更好的事情。
想到这里，李彩凤倒也与那王妃相谈甚欢，王妃本来就是官家小姐，一切礼仪与中原无异，因此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，都十分得体，见李太后对鞑靼的生活十分好奇，便详细谈了她到鞑靼的生后种种。
她是偶尔的机会遇到鞑靼王子，这个王子乃是三娘子的三儿子，叫莫博尔，因为长相很清秀，很有中原人的风度，所以最受三娘子喜欢，莫博尔打小就从母亲口知道中原，对中原十分向往，曾经想过要到这里做质子，但是依然被大明给拒绝了。
虽然如此，莫博尔依然经常假扮汉人，出入中原，在边疆的时候，遇到了这个王妃，王妃当时卖字度日，莫博尔对小姑娘一见钟情，买下了所有字画，一来二往便有了感情，王妃当时以为里奇不过是个富家公子，以为娶了自己要纳妾，谁知莫博尔是个鞑靼人，当时王妃家里头不太乐意，他们虽然是犯官之后，然而到底觉得汉人比鞑靼要体面的多。
莫博尔因为喜欢王妃，力承母妃三娘子，要正式娶小姑娘为正室，这么着，才说动了这一家，整个家族搬到了鞑靼来，然后小姑娘成了王妃，受到了非常礼遇，说起来，他们都是犯官，在边城生活艰难，到了鞑靼这边，成了顶级贵族，自然生活优裕，这家子也不在说什么，只是王妃的父亲很有气节，死活不肯接受鞑靼的官封，只说年老体弱，不堪为官。
李彩凤一边听着，一边心里头赞许，心道回头查查这个王妃的父亲是什么人，到了这种地步，心中还装着“气节”两个字，真真堪为我大明忠臣。
正想着，王妃忽然开口道：“太后娘娘，臣妾听说皇上可是病了？”
李彩凤心中一凛，一下断了所有念想，挺了挺身子，笑着点头：“是，皇上受了些风寒，不过今儿也已经大好了。”
王妃点了点头，忽然抬头看了看李彩凤的脸色，欲言又止，然而到底站了起来，掀开了袍子跪下来道：“娘娘，臣妾也是汉人子女，不知道有些话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李彩凤心中越来越心惊，忽然抬头看了看王妃带来的几个侍女，那几个明显是鞑靼女子，个子很高，面色发红，绑着麻花辫子，但是面上毫无表情，似乎对王妃的举止并不惊讶。
“是这样的。”王妃低头道：“听三娘子母妃说过，几年前，隆庆皇上在位的时候，这边曾经献过二十个美女，并三十个侍女进宫，讲真，臣妾来了之后，她们曾经拜托侍卫太监们出来捎话，说让臣妾带着她们离开这里，回到鞑靼。”
“哦。”李彩凤脸色微沉，心道我们大明皇宫是你想来就来，想去就去的地方吗？
果然，王妃似乎知道李彩凤不悦，忙叩头道：“娘娘听我说，臣妾当时就拒绝了的，她们既然被贡入大明皇宫，便是大明子民，如何还要回去，她们已经不是鞑靼人了呢，结果她们有人过来说，说…太后娘娘刚刚处死了一名鞑靼宫女。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，吸了口气，心道终于来了！
当时张居正曾经嘱咐她，如果王妃提起双儿的事情，就要小心了，本来李彩凤以为王妃或者质问，或者暗示，然而她没想到这位用这种方式说出来。
然而…那又如何？
李彩凤掐着自己的手心，那个双儿…双儿确实是被儿子害死的，涉及宫廷秘事，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双儿触犯宫规，难不成鞑靼能为一个丫头开战？
不过想到自己亲手处理这件事，结果引出这个麻烦来，心里也多少有些烦恼，如今李彩凤别无所求，只求一个贤后两个字，然而若是这位“贤后”最后引起的是两族大战，兵凶战危，死伤无数，那史书上又怎么评价自己？难不成会说她只是慈母之心，为了让皇上和皇后和睦，结果弄出更大的麻烦来？
哪怕史书上不评价自己，大概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吧。
这么想着，脸上不由显出几分怒色来：“你倒要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