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里是丹青色的，月亮化成了透明的盘子，挂在墨色的天空上，显出别样的静谧，因为是凌晨，空气里含着别样的凌冽，一扫平日里的闷热，李彩凤坐在乘舆里，一路向宫中赶来，两旁则是锦衣卫列队。
因为急着赶路，来不及隐藏身份了，所以锦衣卫们也不再隐藏，围着太后的乘舆向皇宫急行军。
“娘娘，喝点茶。”素枝端着茶盏，递给了李彩凤，手指轻轻地发着抖——不管是谁，经历了刚才的那些，都会害怕的，而且这事当时不害怕，越想越后怕。
李彩凤抬头，看着素枝惊魂未定的脸，又看了看对面已经昏过去的素翎，扬了扬眉，把那盏茶一饮而尽。
她其实也害怕，可是前面的路，却不能让她任由恐惧控制了自己，必须硬着头皮向前走——那个双儿的话，不是今晚会有事吗？自己强行在萨满庙里待了一夜，虽然也遇到了心惊，可是也不算什么事儿，她觉得…
“谁在哪里？”
忽然，车外有人在训斥。
车一下停了下来，李彩凤正要掀开帘子去看，忽听有人在门口道：“娘娘，不要掀开帘子。”紧接着，一声“啊”地惨叫，“噗嗤”“噗嗤”乃是刀割肉的声音！
“娘娘。”素枝吓得腿都软了，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，都有点吓糊涂了。
真是万万没想到，在这种京畿之地，太后还能遇到行刺的？
李彩凤脸上却是变幻莫测，忽然，她爬到车门前，一下拉开车门，呵斥道：“谁在哪里？”
“娘娘——”
背后素枝吓得一下冲了过去，一把挡住李彩凤跟前，唯恐李彩凤受了冷箭。
谁知她们抬头看去，却大吃一惊，原来压根不是遇到了刺客，而是…
怎么说呢？
二十个锦衣卫紧紧围绕着太后的乘舆，前面则是许多人，许多许多人，他们都衣衫褴褛，有男有女，默不作声地挡着太后的车，最前面那个人已经人头落地，地上一滩的血，一个男人的头颅正冲着李彩凤，目光空挡，面无表情…
“怎么回事？”
李彩凤怔了怔，开口。
前面的侍卫统领姓方，忙过来施礼道：‘启禀主子，有乱民，刚才有一个贼人直直冲着主子的乘舆来，欲行不轨，已经斩于马下。”
因为太后出宫是秘密的事情，这些草民又未必认识李彩凤，所以方统领含糊称之为“主子”。
然而那些草民听到这话，却又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步。
方统领脸色大变，胡哨一声，二十多个锦衣卫一下站成人墙，挡在乘舆跟前。
“你们干什么？想造反吗？”方统领恶狠狠地吼道。
可是那些草民却似乎并不怕的他的威胁，哪怕刚才已经死了一个，那些人脸上都是麻木的，像是中了邪一样，男女老幼，默不作声，一步步向着李彩凤的车走来。
“抽刀。”方统领一声令下，锦衣卫们纷纷抽出刀来，然而那些人却像是疯了一般，一步又一步向着走来。
“杀——”
方统领见众人如此，眼睛露出凶光，把刀一挥，带着锦衣卫就要冲杀过去，谁知听到背后有人道：“慢着。”
方统领一怔，一回头，却吓了一跳，见太后居然从车上下来了，此时李彩凤也不过三十许人，穿着一身沉香色遍地金比甲，下面月牙凤尾罗裙，虽然没有什么修饰，可是透着黎明隐约的光看去，罗衣叠雪，宝髻堆云，明艳动人，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绝色美人儿，又是太后至尊，若是被这群草莽给…
方统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散开来，整个人都要僵住了，以至于李彩凤走到跟前的时候，他居然没说出话来。
“方统领，让他们退下。”
李彩凤的话十分柔和，带着几分劝慰，神色也淡淡的，看起来丝毫不慌张。
方统领半天才反应过来，忙摇头跟拨浪鼓一般：“这怎么行，这则么行？”
李彩凤见他神魂不舍，大乱方寸，不由微微蹙眉，也不再多说，只抬头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民众，
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乞丐。
毫无疑问，他们就是乞丐，京城不可能出现这么多衣衫褴褛的乞丐，若是有，张居正这边早就说了，或者早就想法子了，所以这些人不是乞丐，而是…
李彩凤脑海里浮出两个字——流民。
流民这种东西，也还是她听儿子提起过的，听说如果那个地方如果闹了灾荒，很多当地的老百姓就会变成流民，他们居无定所，到处游荡，其实是最危险的——“张先生说，如果一个国家流民多了，一定会出现不稳定因素，因为很多造反者开始就是流民。”
儿子如是说…
所以…
李彩凤看着这些默不作声的一张张脸，他们是麻木的，没有表情的，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僵尸，却又是活着的。
“你们…” 李彩凤开口，然而她发现自己声音太小了，在这么多人跟前，这声音太过渺小了，因此回过头来，提着裙子上了车上，站在哪里，高声道：“你们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那些流民见这个贵妇居然开口跟他们说话，而不是躲在车里头，似乎有所触动，面面相觑。
“主子。”方统领见李彩凤居然还跟他们说话，快急疯了，可是想把李彩凤拉下来送到车里头，却又不敢，只能小声叫了一声。
李彩凤当做没听见，只提高了声音道：“你们可是失去家园的耕民？”
“太后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忽然，他们当中有个人开口道。
“嗡——”
人群中起了一阵的喧嚣，因为他们中间很多人还不知道这位漂亮的贵妇，居然是天下至尊的太后？！
“太后？她是太后？‘
“这怎么可能呢？娘娘不是在宫里头吗？”
“可是不是有个人说太后了吗？这女子也没否认啊。”
“这…”
本来还比较有秩序的人群，忽然变得有些乱，很多人向这边涌过来，似乎要见到天颜一面，前面的锦衣卫虽然武功高强，可是架不住人多，而且看太后的意思，似乎也没有要他们杀人，因此被推着一直往后退，方统领气得一下跳到了车上，拉着李彩凤道：“娘娘，快进去，如果人群冲撞了你，小的万死莫恕啊。”
谁知李彩凤却摇头，看着那蜂拥过来的人群，想着萨满那话，双儿那话，大怨，大怨？
一定有什么事，一定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，所以才会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