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听着。”李彩凤忽然高声呵斥出来,大概是因为用尽了气力,居然把众人都震住了,大家都仰头看着她。
“本宫知道你们的苦楚,但是不可骚乱,免得锦衣卫杀伤你们众多,你们有头领吧?”说着,李彩凤扫了一眼众人,因为刚才有人认出她的身份来,叫她“太后”,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儿。
然而那人却没有从里面出来,反而是最前面一个赤脚的青年站出来道:“娘娘,娘娘。”大概二十多岁,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短衫,浓眉大眼,倒也不粗野。
“哗啦。”
两把交叉的刀横在了青年跟前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李彩凤吩咐。
方统领没动。
“本宫的话也不听了吗?”李彩凤忽然吼了一声。
方统领吓得打了个哆嗦,说了一声“是。”
亲自跑下来,押着那青年走到李彩凤跟前跪下。
“先让你们的人退后三米。”李彩凤也不等那青年开口,只冷冷吩咐。
青年怔了怔,没想到太后这么说,然而一抬头,却看到一张明媚动人的眼,与一双犀利无比的眼睛
,不由打了个寒战,回头道:“你们先退下十米,我跟太后娘娘说。”
人群果然听他的,退后了几步。
李彩凤见众人听这个人的话,心下吁了口气,对着方统领使了个眼色,又向不远处看了一眼,方统领怔了怔,忽然领悟,心里只想打死自己,因为事出突然,他一心想着大开杀戒,竟然忘记了求援——别忘了,这可是京城!不管是巡城御史,还是大内侍卫,亦或东厂太监,甚至郊外的卫所,都能把这些人撕得粉碎!
方统领明白之后,对着身边两个轻功较好的锦衣卫打了个暗号,那两个锦衣卫会意,趁乱退到一边,不过一个纵身,便消失了。
李彩凤见有人去求援,心里吁了口气,低头看了看那青年,回头吩咐素枝道:“拿个墩子来。”
后面的宫女们都没经历过这样的阵势,都看傻了,听到主子吩咐,素枝这才领悟过来,脸上一红,觉得自己也太废物了,紧急情况下,居然让主子自己去挡枪,她其实比其他宫人要更机灵一些,但是因为天后的行为太过神奇,所以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…
她忙搬过一个墩子来,自己却不肯离开,紧紧地侍奉在李彩凤跟前,心想若是危机时候,好歹自己挡一把。
“好,你有何冤,说。’李彩凤坐在墩子上,素枝拿了一个披风给她披上,一阵温暖铺盖过来,然而李彩凤并不需要,她此时周身都是灼热的,像是烧着了一半,因为——
她终于看到了所谓侵蚀国运的“线索!”
那青年跪在那里,低着头,想了想道:“草民其实也没什么冤枉,就是我们那里发了大水,可是当地的官儿们不仅不肯减税,反而还要按照新法,也就是那个一条鞭法,要我们多交一倍的天赋,我们这些人都交不起,这才背井离乡到了这里的。”说着,眼泪流了下来道:“一路乞讨,受尽白眼,娘娘,我们都是你的子民,我们…呜呜。”说着,呜咽作声。
后面的人都在静静地听着他的话,见他哭起来,众人更是不得了,很多妇女嚎啕起来,一时之间,哭声震天。
李彩凤皱了皱眉,道:“你的意思,是朝廷的新法,让你们背井离乡,流离失所?”
青年点了点头,擦了擦脸,抽泣道:“朝廷的官儿现在越发如狼似虎,他们丈量土地,明明我们家是五亩地,为了多收税赋,非得说是十亩地,然后哪怕遭灾了,他们也不肯少收一份银子,我们那里人人都交不起税赋,只能跑出来了。”
后面的人继续哭,此时黎明已经来临,一道明光从天空中射下来,隐隐绰绰地启开了霞光,披散在万物上,周围的一切开始苏醒,京城里的人们开始醒了,很多人提着马桶出来倒,看到这种情形,吓得又拎着跑回来了。
“娘娘。”素枝见李彩凤一直没吭声,不由小声叫了一声。
李彩凤“嗯”了一声,正要说话,忽听不远处马蹄声声。
“娘娘——”
为首那位穿着一身, ,屁滚尿流地滚下马来,因为走得急,帽子居然被风吹掉了,披头散发就
这么跑来了,在李彩凤跟前跪下来:“唉吆喂,娘娘,都是您不肯听洒家的,这,这,这。”
正是冯保。
他本来就十分担心李彩凤的安慰,此时听到锦衣卫的消息,吓得套了个衣服带着锦衣卫的大队人马就跑来了,情急之时,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起来,披头散发,衣衫不整,跟个疯子一样。
李彩凤见冯保这样,反而有些感动,这货虽然总是出错,而且贪财无比,可是忠心是没的说的,她沉了沉,正要说话。
忽听冯保站起来,高声道:“来啊,把乱民给我通通绑起来,送到诏狱里,这些贼人,敢围困太后,我要让他们尝尝地狱的手段,他奶奶的…”
方统领正在惴惴不安,听到这话,正中心意,他就想大开杀戒了,“仓凉凉”拔出刀来,正要冲过去,忽听车上一声娇呵:“冯保!”
“娘娘?”冯保回头,脸上全是为难道:“您可别菩萨心肠,这是谋反啊,便是张先生来,也得下令挂了他们,您要知道,不管他们有多冤枉,若是有人有样学样,这还了得?”
“你说的张先生,我正要说呢。”李彩凤件锦衣卫们已经拔刀,杀气腾腾地向那些人去了,脸色终于变了,萨满说“有成千上百的冤魂”侵蚀国运,那么现在这些人,说不得也小一千人了,全杀了,报应在皇上身上和自己身上怎么办?便是不报应,自己也不忍心做这种事情!
“冯保,不得乱来。”李彩凤沉了脸。
冯保知道太后的脾气,听到这话,虽然不情愿,却只能捏着鼻子道:“好了好了,你们别动,太后
有旨。”
锦衣卫都是受过训练的,听到这话,一下停了下来。
人群里本来已经开始耸动混乱,可是随着锦衣卫动作停止,又慢慢地平静下来,纷纷仰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位娘娘。
后宫里头的娘娘可不是他们随便能见到的,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来了,霞光洒在了那位的身上,明艳动人的脸,一身
,看起来像是仙女下凡,又像是菩萨临世。
“冯保。”李彩凤想了想目前的局势,沉吟了下道:“带着他们一起上朝。”
冯保一怔,见李彩凤指着跪在前面那位青年道:“让他一起上朝来。”
“是。”冯保招了招手,锦衣卫如狼似虎扑过来,正要把那青年捆绑起来,却见李彩凤道:“不要捆着他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太后到底要做什么。
李彩凤喟叹一声,对那青年道:“你言谈不俗,绝非乡村野人,告诉我,你到底是谁?”
那青年一怔,忽然笑了笑道:“我不过是个普通流民而已。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,冷笑道:“普通流民,却出口成章,本宫有意想要让你到朝堂之上与朝臣们辩论一番,然而你既然不识抬举,那本宫…”
“娘娘!”
青年听到这话,脸上现出异样的兴奋和激动,忙叩头道:“娘娘,我错了,我是衡山书院的学生,是何心隐的学生,叫洪才,有秀才功名,但是因为言行狂妄,被赶出来革了,这一次乃是见到乡人流离失所,背井离乡,实在看不下去,所以随着他们来这里的。”
“来这里做什么?告御状?”李彩凤似乎预料到他的想法,不停地冷笑。
青年身子一震,咬了咬牙嘴唇,似乎把心一横,叩头道:“是,娘娘,我是来告御状的,因为新政祸国殃民!”
“大胆!”冯保听到这话,跳了起来,他知道很多人反对新政,而太后和张阁老是新政最有利的支持者,没想到一个革职了的秀才居然这么大的胆子,怂恿一群刁民来唯独太后?看来自己确实瞎了,这些货色不该早早剐了吗?
“冯保。”
谁知李彩凤似乎也并不恼怒,只淡淡地吩咐道:“你带着这个洪才一起上朝,把现在发生的一切告诉张阁老。”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那些流民。
此时阳光已经升了起来,照在他们脸上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可是无不衣衫褴褛,破破烂烂,周围还有不少微光的民众,远远地站在一旁,议论纷纷。
想到新政导致这些老百姓到了如此地步,这就是大怨吧。
李彩凤心里想着,那个“双儿”果然没有骗自己,今晚果然出事了,虽然有些凶险,却也算是有惊无险。
“洪才,本宫给你机会上朝与文武重臣论新政,可是他们呢?你打算如何?他们是不能进朝堂的。”李彩凤指了指那些流民。
洪才听到太后肯开恩,已经欣喜万分,因为这件事不论什么结果,他都算是赢了,想了想,回头对着那些人道:“你们…”
“我们想知道结果,娘娘。”忽然,人群有人喊。
“娘娘——娘娘恩德,我们想知道结果,求娘娘开恩,求娘娘开恩啊。”又有人喊,有的人则跪下了,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来,一起喊着:“求娘娘开恩。”
因为人数众多,这么喊起来,声音传出去很远,嗡嗡做声。
“娘娘。”素枝在旁边,见李彩凤身子晃了晃,吓得忙扶着她。
“冯保,找侍卫队来,把他们押到皇极门前的广场去,不可侮辱加害。”李彩凤道。
“娘娘。”冯保气得脸都绿了,一群刁民,这翻天了。
“去。”李彩凤皱眉。
“娘娘恩德——”
“娘娘圣明——”
上千人欢呼起来,很多人居然泪满面,因为他们被允许到皇极门去静坐,这证明太后也有可能并不支持新政,如果那个头领也就是洪才赢了,他们说不定有可能返回家乡,重新重地?回归从前体面的生活?
“娘娘恩德——”
“娘娘圣明——”
欢呼声此起彼伏,李彩凤看着那一张张兴奋雀跃的脸,忽然想,萨满屡次说大怨,自己又天天听到鬼哭,难不成这些冤孽,都是自己支持张居正新政造成的?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这几年,难不成都是错的?是在祸害老百姓?
这么想着,眼前一黑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