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宫里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，李彩凤劳累了一日，十分疲乏，正要更衣歇息会儿，忽见素枝端着茶进来，看着她欲言又止。
“什么事？”李彩凤接过茶盏，眨了眨眼，素翎几个正在给她更衣。
“娘娘。”素枝依然欲言又止。
李彩凤知道有事，对着素翎等人摆了摆手，素翎她们都出去了，素枝这才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张先生想要见您。”
李彩凤一怔，瞪着素枝，素枝脸忽然染了红晕，低下头，咬着嘴唇道：“娘娘，奴婢敢这么传话，就证明奴婢是忠于娘娘的。”
嘿。
李彩凤气得几乎要笑：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素枝忙跪下了，低头道：“娘娘，奴婢什么也不瞒着您，张先生对我们家有大恩，奴婢肯定欠他一份情的，他也知道这事，但是知道娘娘是明白人，所以轻易不敢招惹奴婢，只是今儿这事情实在太大，奴婢虽然知道娘娘似乎有法子了，然而张先生那边似乎也想了法子，可是又不好找别人传话，免得娘娘疑心，或者起了谣言，所以只好找奴婢，奴婢想了想，这事也该让娘娘知晓的，所以…”
说完，素枝垂下头来，不停地咬着嘴唇。
李彩凤盯着茶盏里明晃晃的水波，半晌，终于放下来，点头道：“在哪儿？”
素枝脸上现出惊喜道：“在皇上读书的乾清宫后殿。”
李彩凤“嗯”了一声，这后殿乃是唯一阁老们可以进入内宫的地方，张居正选这种地方，看来也算是守规矩，只是…
他到底想用什么法子呢？其实在张居正说出那个三天之约的时候，李彩凤已经预料到这位可能有法子了，只是她不太喜欢被张居正拿捏的那种感觉，所以跟更愿意自己找法子解决，然而…
好吧，去看看也好。
不一会儿，李彩凤带着素枝几个出现了后殿的书院里，皇上此时正在御书房议政，后殿这边没多少人，只有几个太监在打扫，见到太后出现，忙不迭跪倒叩头，素枝出口问：“谁在这里？”
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：“张先生过来借书，不知道此时走了没。”
素枝呵斥：“你们都出去吧。”
小太监忙带着人退下了，李彩凤看着这后殿空荡荡的，感觉不像是有人的样子，想起张居正喜欢去的地方，从殿后饶到了玄廊，走出拐角，终于见到一个人站在玄廊尽头，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儒袍，大袖飘飘，玉树临风，正望着对面的翠竹林发怔。
“张先生。”李彩凤开口。
张居正慢慢转过身来，对着李彩凤微微一笑，竟然没过来见礼。
李彩凤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亲昵无间，然而她也不想为这种事情费口水，快走了几步，在一米之远
停下，问：“张先生让素枝传话，说找到了法子？”
张居正眯眸看着李彩凤，这几日可是真憔悴了，人瘦的可以被风吹起来了，然而精神是好的，一身
，明媚动人。
“张先生？”李彩凤皱了皱眉，她一脑门子事儿，可没心情谈情说爱。
“是。”张居正背着手，看着对面的青竹林，轻声道：“娘娘别忘了鞑靼王妃。”
“嗯？”李彩凤的瞳孔放大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她是我们大明女子。”张居正轻轻喟叹道：“此时正是为国尽忠之时。”
“啊？你要做什么？”李彩凤惊讶地问。
张居正似乎没想到李彩凤这样上心，不由诧异地看着李彩凤。
李彩凤似乎也觉得自己失态了些，讪讪解释：“我就是…我其实蛮喜欢这女子的。”
“她父亲跟我曾经同窗，乃是忠义之人，她便是不肯，也肯了的。”张居正似乎察觉到李彩凤的不对头，深深地盯着李彩凤的眼眸。
“我不明白，你要明说。”李彩凤眼前浮出王妃那张清秀的脸，心里忽然有点乱。
“我们会让王妃对河洛做点事，让鞑靼人认为萨满是他们本族人杀的，这样子就怪不得到李将军的头上了。”张居正说到这里，微微一笑道：“娘娘别担心那个鞑靼王妃不肯，说到底，她还是我们汉家人而已。”
李彩凤静静地听着，忽然皱眉道：“你的意思，让那个王妃把祸端推到河洛头上，然后处死河洛？
”
“是。”张居正颔首：“这样子最好不过。鞑靼那边也可以接受。”
“巴林呢？”李彩凤问。
“巴林其实是王族子弟，推到他头上有些难，推到河洛头上比较容易。”张居正笑着道：“巴林当众承认偷情，其实很丢鞑靼的脸面，鞑靼王子怕是也想要处置他的，但是被我们处置了，他们未免面上过不去，那我们就推到河洛头上，然后他们把巴林带回去再处置也是一样的。”说着，叹了口气：“这样一来，李将军这个劫数算是过了。”
“我不允许。”
李彩凤忽然开口。
张居正一怔，惊讶地看着李彩凤，见李彩凤并没有看他，而是顺着他的眼眸看向了那竹林，因为是夏日，园子里都把梅花换成了竹子，青碧翠绿地一片森森，被风一吹，哗啦作响，显得格外清爽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李彩凤又笃定地重复地道。
“娘娘？”张居正语气里充满了疑问：“您…什么意思？难不成还真的要杀李将军？这样子很容易激起兵变，又或者激怒了鞑靼，若是真的再有战事，我们的大明虽然不怕，可到底不太是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彩凤回答得极快，头微微抬高，盯着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：“我知道，但是我需要知道真相再定。”
“知道真相…”张居正喃喃重复这句话。
“是真相。”李彩凤转过身来，眸光里闪着光：“张先生，天地之间，总要有些东西要清清楚楚的，您出的主意固然是好的，可是您想过河洛没有，她真的有罪吗？就因为她是个什么也不是的弱女子，就把罪名扣到她头上？”
张居正听到这话，反而皱了眉：“娘娘，做大事岂能居于小节？这不是太后该说的话。”顿了顿，语气里居然多了几分训斥：“娘娘贵为天下至尊，一言一行都惊动四方，您只是怜惜一个女子，可是您可知道，若是不这么做，不仅会死一名女子，而且还会死很多人，甚至会死成千上万的大明弟子，当然，打蛮子，我们是不怕的。”
说到这里，张居正歇了一口气，哼道：“不管是倭寇还是北蛮，大明都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，然而现在却不是打的时候，这边国库刚刚有了点钱，武器要造，军士要练，良将还没有几个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彩凤被张居正说得满面通红，攥紧了拳头，她倒是并不介意张居正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，然而她感觉到自己在张居正心里，不管表面上是不是什么至尊的太后，骨子里也不过是“妇人之见”而已。
这种感觉让她十分不服气，也让她很不痛快，因此声腔也严厉了很多：“张先生只想着如何处置这件事，可曾想过找到真相之后，说不定对我们更有利？”
“什么？”张居正大概也觉得刚才语气太过，声音明显放缓了，恭声道：“娘娘找到了什么吗？”
“这么说吧。”李彩凤感觉自己这一次肯定彻底能赢张居正，脸上也多了几分得意的笑容：“如果我能找到铁证，证明是巴林所杀呢？”
“啊？”张居正这次真的吃了一惊，颤声道：“娘娘找到了什么？”声音竟然意外地诡异。
李彩凤眯眸看着张居正，心里头忽然掠过一丝荒唐的念头——难不成他知道真相，又或者，他是背后之人？
“张先生又知道了什么？”李彩凤忽然疑心。
张居正怔了怔，如玉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来，这笑清风朗月，与平日里的淡淡不同，忽然伸出手，摊开道：“打个赌吧，娘娘。”
“打赌？”李彩凤奇道：“什么赌？”
“娘娘既然说巴林所杀，那么微臣只能选择李成梁，微臣赌是李成梁所谋，最后我们看看谁赢了如何？”
张居正笑得越发欢畅，还多少有些意外的俏皮。
李彩凤被他的容光所潋，竟然又要浮出火烧云，她忽然觉得不妥，咬着嘴唇，装作不服气的样子掩饰道：“好啊，打赌！”说着伸出手来。
张居正哈哈一笑，“啪嗒”一下拍了一下李彩凤的手。
李彩凤吃了一惊，却忍住没退，便听“啪啪啪”三声，两人击掌为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