鞑靼族其实有许多族系,他们都是以游牧为生,但是十分羡慕中原的富庶,很希望能跟俺答一样跟大明交好,可以互市,然后得到钱粮度日,这其中就有一族图们族。
这个族里出了一个了不起的英雄,叫图们汗,在他的领导下,图们族越来越壮大,只是有一点,图们汗依然不满足,那就是他十分羡慕俺答族的待遇,能跟大明可以互市交好,在寒冬之日,可以得到充足的钱粮,因此图们汗多次派人想要跟大明结盟,可是大明从来不搭理,大概看不起这种小族吧。
说到这里,巴林不由苦笑。
“你是图们族?”李彩凤问。
因为巴林的语气里明显地偏向图们族,所以李彩凤这么猜测。
谁知巴林摇头道:“我不是,我是俺答族的。”
李彩凤心里诧异,面上却点了点头道:“继续。”
巴林又道:“图们汗因为多次派人与大明结交不成,便下定决心归顺大明,归化中原,因为图们汗认为,只有这样,族人才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“归顺大明?”李彩凤惊疑地道:“本宫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
若是鞑靼一个大族全族归顺的话,那肯定边疆要传信给宫里头的,说起来也是大好事。
巴林仿佛没听到李彩凤的话,眼睛望着窗外,继续道:“图们族那个时候有七八千人,都是彪悍的
鞑靼武士,是最强大的鞑靼族之一,图们汗英明神武,却一心想归化中土,结果他带着族人妇女孩子,去投靠大明的时候,却遭到了空前的屠杀。”
“啊——”
李彩凤忽然捂住嘴。
巴林则痛苦地闭上了眼:“孩子被屠杀,妇女被轮奸,没有抵抗的鞑靼武士,像是砍菜瓜一样被屠杀殆尽,财产金银被抢夺一空,用上千人的血,终于铸成了你们明将的大功…”
李彩凤听到这里,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,怔怔地看着巴林。
“娘娘。”常嬷嬷和素枝忙过来,扶着李彩凤,因为李彩凤的身子在不停地发抖,常嬷嬷对着素枝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下把李彩凤扶到了贵妃椅上坐下。
“娘娘,喝茶。”素枝端着茶递到了李彩凤跟前,李彩凤端起来,咕咚一饮而尽,茶叶的清香终于把她的神魂拉了回来,她咽下那口茶,一字一句地道:“长定堡大捷”。
巴林忽然侧过头看向了李彩凤,脸上虽然小,却比哭更难堪:“娘娘圣明,洞察世间,无所不知。”
这样的奉承话,李彩凤本来听着会欢喜,可是此时听起来,却像是讽刺一样,让她说不出难受,“长定堡大捷”这个喜事刚刚过去不久,还被认为是儿子朱翊钧大婚的一个大吉兆,据说李成梁部下的游击陶承喾杀死了来袭击的鞑靼族千人,乃是一次大胜,当时她还让儿子告谢郊庙,大行赏赉,李成梁被加荫为世袭指挥佥事,蓟辽总督梁梦龙、辽东巡抚周咏升级,兵部尚书加俸。
却原来,原来是这么一回事…
“娘娘,我们鞑靼人就不是人吗?”巴林忽然侧过头来,盯着李彩凤,像是一把锋利的刀:“我们想要归化中原,你们的将军却向我们的妇孺举起了屠刀?娘娘,你于心何忍?”
“放肆!”
常嬷嬷见李彩凤脸色越来越白,忍不住出口训斥:“娘娘身居神宫,如何知道这件事?她又不是神仙?怎么能知道万里之外的事情?”
“可是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,这天下是娘娘在掌控吗?请问娘娘,这就是你掌控的天下,可以屠杀数千无辜生灵?你以为萨满死了,侵染国运的诅咒就会消失吗?娘娘,如果你们大明的国运如果是冤魂的血,怕是也好不了哪里去!”
“放肆!”常嬷嬷听到这话,不由急了,她是知道李彩凤的话,这话若是对一个心硬的女人没什么,可是对于李彩凤,那真真的扎在心上了,不由上前一步,“啪嗒”一下,打了个巴林一巴掌:“给我闭嘴!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太后?”
巴林挨了一巴掌,脸上纹丝不动,只冷冷地盯着李彩凤道:“现在你知道萨满大人说的大怨是什么了吧?上千的冤魂在盯着你呢,娘娘。”
“好了,我知道了。”李彩凤忽然出口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十分平静。
巴林见她如此平静,似乎十分意外,认真看了看她,道:“娘娘果然是心硬之人。”
李彩凤脸色越来越白,却也不管他的讽刺道:“你们萨满原来是图们族的?”
“不是。”巴林摇头道:“萨满大人是鞑靼全族的祭司,他怜悯的是鞑靼全族的人,不管是俺答还是图们,各个族发生冲突,都是请萨满大人来调节的,这也是为什么图们族掏出来的人,把图们汗写的血书千里迢迢传到萨满手中的原因。”
“这也就是为什么萨满不肯把这个冤屈告诉来京的鞑靼王子的原因?因为这个鞑靼王子是俺答族的,跟图们族不合?”李彩凤又道。
巴林听到这里,认真审视着李彩凤的脸,点头道:“娘娘厉害。”
李彩凤咧嘴一笑,脸却像是白玉一般,几乎透明,轻声道:“我哪里厉害,我若是厉害,怎么会看不出来?萨满果然掌握了李成梁要命的东西,若是这件事翻出来的话…”
“翻出来又如何?”巴林扬眉道:“你们觉得鞑靼人跟你们是不一样的,不过牲畜而已,哪怕误杀了就误杀了不是?”
李彩凤摇了摇头,又摇了摇头。
巴林不知道她什么意思,却见她脸色白的吓人,此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迎进来,屋子里霞光满地,映着璀璨辉煌,李彩凤整个人就在这光里头,脸上说不出难堪,却也绝对不好看,巴林本来想讽刺几句,却忽然不忍地住了嘴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李彩凤沉静半晌,开口道:“我还以为是喜事,以为是皇上大婚的吉兆,所以让皇上昭告太庙,还封赏了一群人。”
“你可能不知道吧。”巴林似乎被李彩凤的表情震撼了,反而替她开解起来。
李彩凤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解开一切,萨满她…也算为你们族人尽心了。”正说着,外面有太监道:“娘娘,冯公公带着礼部员外郎王松求见。”
李彩凤知道翻译来了,道:“本宫知道了,这就来。”
“娘娘——”
常嬷嬷感觉李彩凤有些不对头,吓得忙扶着李彩凤。
“我没事。”李彩凤用手拍了拍常嬷嬷的手,像是安慰一般,一步步向外走去。
从东厢房出门,就是萨满庙的客厅,此时太阳升起来了,门外的光映衬进来,金光片片,灿烂生辉,众人都在哪里候着太后,见李彩凤从左首房间进来,纷纷跪倒:“拜见太后娘娘。”
金碧辉煌的建筑,金光四射的天地,臣服跪拜的众臣,她本来以为无愧天地,然而…
“哇——”
李彩凤一口血吐了出来,只来得及说了一句:“不要传出去。”就眼前一黑,晕倒在地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