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这是祭祀祖宗的地方,所以耳房摆设得也不是人住的样子,只有一把椅子,对着窗户,一溜的闷头橱,上面摆放着各种神器祭典册子,其他的,都没了。
李彩凤与张居正就站在这里,遥遥相对,谁也没说话,月光融融,映在地上,是一片的潋滟,窗台上点燃的龙延香发出淡淡的香气,然而远不如翊坤宫的荷花香,不远处依然传来喧嚣,群臣还在殿前的廊檐下等着呢。
“怎么?不是有话跟本宫说吗?”李彩凤首先憋不住了,她现在很愤怒,非常愤怒!
张居正动了动嘴唇,似乎要绽开一个笑容,可是怎么也没笑出来,沉了沉,终于道:“娘娘想要说什么,说出来吧,微臣听着。”
“哦?”李彩凤忽然笑了,佳人绝色,倾城一笑,却是凌厉无比:“那本宫就说了,张居正,你折腾本宫很好玩吗?”
张居正脸色一变,然而却没有辩驳,只静静地看着李彩凤。
李彩凤吸了口气,咬牙瞪着张居正,有些话,她憋了许久了!
“这一切都是你主使的,对吗?李成梁那个局,是你设计的吧?也只有这么推测,才能解释你打赌的时候,口口声声说,道理在巴林哪里,而不是李成梁哪里,还装模作样地提醒我李成梁的计谋如何如何厉害,最后还为了保险起见,让本宫许诺无论如何留李成梁一命?”
李彩凤说到这里,只觉得浑身气得要发抖,心里那些话,再也憋不住,宛如洪水一般,轰隆迸发出来:“张居正,你戏耍本宫也罢了,可是你有没有是非观?枉本宫看重你为天下的心?这天下是谁的?不是老百姓的吗?不是那些无辜妇孺的吗?李成梁为了功劳,杀死了成千妇孺,你就可以轻轻推开假装不理会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彩凤见张居正一直绷着脸,几次想要开口解释,冷笑道:“你跟钧儿一样,觉得鞑靼不是人?然而你忘却了,所谓率土之滨,莫非王土,率土之民,莫非吾民,鞑靼既然想要归顺,也是我们大明的子民,你儒道出身,一个仁字忘却背后,满肚子全是阴谋诡计的算计,把所有人当成你的棋子?”
张居正听到这里,忽然苦笑了:“太后真的这么认为?”
“不是吗?”李彩凤呼哧呼哧喘着气,一阵风刮过,吹过她的脸,几缕碎发遮挡了她如玉的脸,很快又被吹开,露出坦荡来,嘴角勾起,讥讽地道:“张居正,你是很厉害,很有才,很有能力,如今天下确实被你治理得很好,可是你却了一个仁字,只知道阴谋诡计,却不懂真情真性,到底失了格局,啊——”
李彩凤还没说完,忽然见人影一闪,有个人逼了过来,一下拽住自己的领子,抬头,是那张如仙的仙人脸,此时忽然像是着火了人一般,双眸亮得吓人。
“你做什么?”李彩凤大惊失色,难不成这货被自己说疯了?
“娘娘说我缺仁,缺真性真情?”那张脸的气息吞吐在自己脸上,热气澎湃地几乎要淹没了自己,
那双眸子也亮得可怕,仿佛被点燃了星星之火。
“你做什么,你放开,再这样我喊人了。”李彩凤想到儿子就在隔壁,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散开了,这,这要是让人知道了…
然而那只手大手却像是铁箍一般紧紧不放,不过幸亏他没做其他动作,只是试试抓住自己的衣领,那如火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李彩凤,仿佛也要把李彩凤点燃了一般。
李彩凤禁不住这样的火烧,不由别过头去,与此同时,忽然感觉手里多了一物,不由低头去看,乃是一个奏折,眨了眨眼,便见那人已经放开了自己。
“什么?”李彩凤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。
张居正却不回答,长长的袖子垂了下来,逶迤在地上,眼睛里的篝火忽然变成了幽深的黑洞,深不可测,幽深不见底。
李彩凤忽然不敢再看那双眸子,低头把奏折打开,见上面是这么写道:“辽左之功,詹为奇特。但细观塘报,前项虏人有得罪土蛮,欲过河住牧等语。虽其言未可尽信,然据报,彼既携七八百骑,诈谋入犯,必有准备;我偏师一出,即望风奔溃,骈首就戮,曾未见有抗螳臂以当车辙者。其所获牛、羊等项,殆类住牧家当,与入犯形势不同。此中情状,大有可疑。或实投奔之虏,边将疑其有诈,不加详审,遂从而歼之耳。今奉圣谕特奖,势固难己。但功罪赏罚,劝惩所系,万一所获非入犯之人,而冒得厚赏,将开边将要功之隙,阻外夷向化之心,其所关系,非细故也。且李成粱节被宠赉,已不为薄。异时边将以功荫子未有世袭者,而渠每荫必世,又皆三品以上大官,今再欲加厚,惟有封爵耳
。祖宗旧例,武臣必身临行阵,斩将搴旗,以功中率乃得封。今据所报,彼固未尝领兵当敌,如往者战平虏,擒王杲也。昔唯赏荫,今乃加封,厚薄亦非其伦也。”
“嗡——”
李彩凤有些反应不过来,张了张口,许久抬起头来,看着张居正,一字一句地道:“你…你…”
“娘娘。”张居正那如玉的脸上浮出苦笑来:“我以诚信待娘娘,娘娘却总是疑心我耍弄你?什么天下为棋子?我之所以能料准,乃是因为李成梁素来智谋过人,他好端端地去找萨满,实在有些解释不通,所以我疑心他布置了这个局,只是没有证据,所以当时只是提醒娘娘而已。”
“至于大捷这件事,我早就起了疑心的,所以派人去查了,这是前不久查到的证据,娘娘真的觉得我缺仁吗?若是真的不为然,哪怕找到了证据,我又何必写这个折子呢?娘娘,我真真想不到,张白圭在你心里,竟然如此卑鄙无耻丧尽天良之人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