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彩凤脑袋不停地“嗡嗡”响着,面对张居正咄咄逼人的职责,竟无言以对,因为——确实自己误会了。
张居正若是真的那个幕后之人,绝对不会写这么一个折子自爆的,或许真的像他说的,他只不过从李成梁的能力上推测到事情的真相,而不是提前设计。
那么…
那么…
李彩凤咬了咬嘴唇,抬头,轻声道:“是本宫误会你了。”
这话表示道歉。
然而张居正却丝毫不接受,只冷笑道:“你的心里,我是什么人?”
李彩凤感觉这话问得太越规了,然而因为此时自己确实误会了,也不好训斥什么,只别过头去道:“本宫一时不察,又听到那个巴林的陈述,心里憋了一口气,所以才…”
“所以你在儿子的大喜日子,设计下这么一个天大的圈套来,想要套出所有人,最后套住我?”张居正讥讽地道:“娘娘好计谋啊。”
“好了,张居正。”李彩凤也有些怒了,凝眉道:“我是主子,你是臣子,君叫臣死,臣不得不死!”
这话出口,仿佛一把封刀,一下把所有人给封住了。
张居正像是受到了重大打击,怔怔地看着李彩凤,李彩凤也觉得自己这话过分了,不由暗恨自己举止失措,可是她又不愿意解释,只转过身去,面朝窗外。
寿皇殿外种的是青松为主,月光洒在松针上,泛起点点的光辉…
到底是自己错了的,不是吗?
清风吹过来,吹过李彩凤头脑,慢慢的,她终于冷静下来,转过身来,回头看着张居正,忽然吃了一惊,因为张居正像是老了二十岁一般,面如死灰。
“张…先生。”李彩凤不是个心硬的,终于把那话说出来:“我…我只是不想那日打赌的事情,又变成了…变成了相互的算计。”说着,把头低了下,脸上的红晕一波波地冲了过来,要把她冲倒了。
张居正眨了眨眼,忽然,火焰一下在眼睛里又点燃了,颤声道:“你…我明白了,怪不得你这么生气,我终于明白你的心——”
“你知道就好!”李彩凤忙不迭截住他的话头道:“好了,既然这件事都清楚了,该如何办?”
张居正时候依然处在那种兴奋里,看着李彩凤里的眼神里也多了十足的柔情道:“你放心,这件事我会周全下来的,不会露出半点缝隙。”
“我是说,如何处置李成梁?”李彩凤看着张居正柔情脉脉的眼神,不知为什么,有些尴尬,忙板起了脸。
问起这事,张居正倒是收回了谈情说爱的心思,沉吟了一下道:“娘娘,这件事…李成梁暂时是不
能动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彩凤说起这个,又有些火大:“他愚弄朝廷,愚弄我们,杀害无辜,诶什么不能动?难不成我们还怕了他不成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张居正忙摇头道:“娘娘别多心,李成梁不是问题,可是如今边疆的布防刚刚弄好,下面的军队都是李成梁的心腹,若是这边京城忽然生变,边疆怕是有变,而且这件事传出去之后,鞑靼王子很可能会讹诈我们。”
“讹诈?”李彩凤惊讶地道:“他们不是图们有仇吗?”
“他们有仇归有仇,可是一旦有利益,他们自然放下仇恨。”张居正知道李彩凤对这些并不熟悉,倒是很愿意教她,徐徐地道:“娘娘你想,若是鞑靼王子知道了这件事,明面上肯定朝廷做的不对,而他作为鞑靼的代表人,若是什么都不做,不是显得太过薄情?若是能表示同仇敌忾,要为图们报仇,然后逼着朝廷出钱抚慰,岂非一举两得?”
李彩凤恍然,不由趔趄退后一步道:“看来是我想简单了。”
张居正此时表情倒是比刚才轻松多了,点头道:“娘娘,所以微臣当时就是提防这件事扩大出去,所以才让冯公公看着诸人,不让他们进来,便是有什么,也是咱们自家商量。”
李彩凤听到“咱们自己商量”,脸上微热,咬着嘴唇道:“那也不能便宜了李成梁,尤其那个游击陶什么…”说着,不由咬牙切齿:“杀死上前妇孺的,就是他下令的!”
“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。”张居正微微一笑道:“他是主谋者,微臣回头就下令夺了他的赏赐,然
后找个过错发落了他,娘娘别担心,但是李成梁暂时动不得,因为目标太大,鞑靼人都盯着呢,再者,动之前,要想好代替者才行,否则后患无穷。”
李彩凤静静听着,此时才发觉自己处理政事上跟张居正相差有多远,以前自己认为张居正只不过谋算过人,然而此时才发觉远非如此,说到底,自己不过是内宅妇人,而人家才是真正雄才大略之人…
“娘娘?”张居正见李彩凤忽然紧紧盯着自己,脸上现出几分羡慕之色,不由奇怪——因为这种眼眸不是男女的那种情绪,而是一种学生对老师的仰慕…
“哦。”李彩凤忽然面红耳赤地收回了眼眸,点头道:“你说的不错,就这样子做,今儿是本宫操之过急了,幸亏张先生你给拦着。”说完,叹了口气道:“本宫小家碧玉出身,后来又一直是深宫妇人,见识未免浅薄了些,张先生勿怪。”
这么自谦的话,张居正听了本来应该高兴的,谁知他却像是死了人一般满脸晦气地道:“我怎么会怪你,你…太见外了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娘娘没必要跟微臣比的,微臣也没把娘娘当成同僚相处。”
李彩凤感觉再说下去,两个人要越规,忙堵住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张居正深深地看了李彩凤一眼道:“出去吧,娘娘,皇上他们正等着呢。”
李彩凤咬了咬嘴唇,感觉自己脸上又是一片火烧云,唯恐让人看到不雅,便让张居正先出去,自己这才跟着出来,见张居正已经径直走到皇上跟前,低声说着什么,不由暗自点头,这位确实做事十分周到,要知道他们两个忽然跑到耳房里说话,虽然因为众目睽睽,谁也不会往哪方面去想,可是皇上到底已经长大了,有些嫌疑还是要避讳的。
“妹子,张先生怎么劝的?你可回心了?“陈太后见李彩凤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不再是刚才那火烧火燎的表情,低声问。
李彩凤“嗯”了一声,看着跪着李成梁等人,几个武将见太后出来,又开始喊冤,李成梁则一直沉沉不语,长长的胡须垂下眼前,他确实个风流人物,哪怕如此狼狈地跪在这里,也不减半分气度,然而李彩凤想起这些人的所作所为,心里却越发厌恶。
“朕不同意。”
忽然,皇上那边传来声音。
众人都在打量着太后的颜色,听到这话,都向皇上看去,见朱翊钧拧着眉道:“朕说了,这件事李将军没错,谁都没错,非我族类…”
“钧儿!”李彩凤刚才对儿子那话不满,因为憋了一口气,对着张居正的时候,自己还把对儿子的那份气发泄在张居正身上,如今听到儿子再说起这话,那股火儿又上来了,训斥道:“你是天下的天子,连归化四方的心胸都没有吗?说什么非我族类,什么杀了也不要紧?什么不但无过反而有功,这是天子该说的话吗?”
殿中众人本来见太后气色已经恢复正常,吁了口气,可是听到这话,那心又提起了,难不成太后依然决定要大开杀戒?
正想着,却见朱翊钧居然当众顶嘴道:“娘,儿臣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你…”
李彩凤再也想不到儿子居然当众不给自己情面,而且还公然顶嘴,越发气了,道: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儿臣觉得这些将士不仅无过,反而有功。”朱翊钧却像是失心疯了一般,又强调了一遍,而且为了让所有人听清,几乎是一字一句说的。
李彩凤气得脸都青了,正要发火,忽然,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成梁开口了道:“太后娘娘,微臣不过微末之人,如何能让太后与皇上起了间隙,微臣愿意背负这个罪名,是杀是剐,微臣都认了,只求太后与皇上不要生分了,这才是我们大明之福。”
其他武将见李成梁这么说,知道他素来是个厉害的,也不喊冤了,都顺着李成梁的话说到:“微臣也愿意如此,只求太后和皇上不要生分了。”
李彩凤本来只是气儿子,此时见李成梁如此,反而把那股火压了下去,因为训斥儿子归训斥儿子,她不能受别人的挑拨!没想到李成梁如此奸坏,她要不——
“娘娘。”
忽然,张居正开口,声音十分清朗高亢,似乎要把这所有的纷争都压下去一般,道:“两宫太后怕是忘记了,今儿可是皇上大喜的日子,殿外众臣都等着吃喜酒呢,娘娘,喜事喜日子,什么都不论了,大家都吃酒喜乐便是了。便是天大的事情,也等着明儿处理,您说呢?”
“正是,正是。”陈太后巴不得这话,不停地拍着巴掌,鸡啄米一般地点头道:“对,对,对。”
说完,忽然见大家都看着自己,忽然有些尴尬,咳了一声,拉着李彩凤的手道:“妹子,不是我说
你,这大喜的日子,你这是做啥呢?今儿我做主,谁也不许为难皇上,谁也不许让皇上不欢喜,明儿你怎么斥责是你的事,今儿不行,至于朝廷上的事情,让张先生处置就是了,咱妇道人家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李彩凤其实火气已经压下去了,此时见陈太后给自己台阶下,抿了抿嘴,瞪了儿子一眼,再也没说什么。
陈太后见是机会,忙拉着李彩凤要出去,却见张居正已经率先出去了,对着正惴惴不安等着大事发生的众臣道:“李将军灌醉了皇上,娘娘生气了,这才找冯公公绑人呢,不过是玩笑,没什么事,都去吃酒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明白就这么点事,怎么会闹腾这么大。
“冯公公,干脆给李将军道歉。”张居正深深地看着冯保,脸上带着意味深长地笑容道:“今儿可是要好生招待他们。”
冯保刚才已经得到了消息,听到这话,忙颠颠过来,高声道:“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,忽听“砰”地一声,天空中亮出了一道烟花,在夜空里璀璨盛开,光华绚烂,化一切于无形…
李彩凤仰头看着那烟花,忽然想起同样的夜晚,自己站在船上,也是看到了这样的烟花,那个时候,自己发誓要还给天下一个盛世,盛世啊…
想起这几年的波折,不由心生感慨,忽然,感觉有道目光正盯着自己,不由低头,见那个人正站在
烟花绚烂处,对着自己灿烂微笑,星光微动,眼波粼粼,沉醉了一个轮回的太平人生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