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就是这样的,呜呜。“
皇后跪在李彩凤跟前,用帕子擦着眼睛,呜咽作声。
李彩凤板着脸,手里端着茶,却也不喝,只盯着皇后那张仓皇的脸——皇上大婚一个月了,然而据说没有几日到坤宁宫住,皇后去找皇上,被皇上挡在了门外,宫中一时传为笑柄,这不,皇后没办法了,来找自己诉苦了。
然而她又能如何?
李彩凤想起最近跟儿子的关系,不由叹了口气,把茶盏放在了案几上,自从上次的事情以来,儿子也不知道怎么了,跟自己的关系十分僵,僵到了每日除了请安,一句话也不说的地步,他这样,李彩凤想起他的不懂事,越发气了,母子两个越发冷淡,除了日常请安必说的客套话,竟然跟陌生人一般疏远。
然而这种情形,李彩凤何尝愿意看到?可是自己做错了吗?显然没有,她可不愿意要一个拿人不当人的皇上儿子,她也不明白打小那么善良的儿子,为什么说出“鞑靼不是人”的话来,便是你这么想,也不能这么说,再者,守着一群武将,居然公开纵然他们违抗军令,杀降冒功,成何体统?
成何体统?
李彩凤憋了一肚子训斥的话,可因为儿子一直冷淡地对着自己,所以找不到机会说,不过多亏张居
正周全,李成梁的事情算是过去了,鞑靼王子也欢欢喜喜送出去了,一切风平浪静了,人人称颂太后英明,李彩凤却欢喜不起来,相反,因为对儿子的失望,外加对儿子态度的生气,她这阵子一直没好心绪。
还有…这个皇后啊。
李彩凤盯着跪在地上的皇后,心里越发烦躁,皇后如此无能,自己真是瞎了眼了。
“皇后。”
李彩凤忽然开口,皇后正在哭诉皇上对自己的“薄情”,听到太后开口,吓了一跳,忙抬头看着李彩凤,颤声道:“娘娘。”
“你若是有本事把皇上弄到自己宫里头呢,就去做,如果没本事呢,就安安分分做个皇后也是极好的,因为这点子事情跑到本宫跟前哭,还嫌不够丢脸吗?”
李彩凤冷冷地说出这话。
皇后打了个寒战,惊讶地看着李彩凤,再也想不到这有佛妃称呼的婆婆,居然用这么刻薄的语气指责自己,眼泪哗啦真的流下来道:“娘娘你…”
“就这样。”
李彩凤忽然懒得端茶送客了,自己站起来,一甩袖子走出了花厅。
素枝几个忙跟着过去,常嬷嬷见皇后被甩下,孤零零地跪在那里,十分可怜,忙过来道:“皇后娘娘,这些日子太后娘娘也不痛快呢,你这是撞到了枪口上了,奴婢敲着您还是回宫里头安分点,等太
后娘娘心情舒坦了,再来说起这事,娘娘说不得也会给你出主意了的。”
皇后见到李彩凤竟然走了,脸上有些呆滞,听到这话,慢慢地回过头来,大大的眼睛瞪着常嬷嬷,一言不发。
常嬷嬷被她瞪得发憷,后退一步,咳了一声道:“皇后娘娘,老奴多嘴了,咳咳。”
“不,你说得对,应该说,太后娘娘说得对。”皇后忽然古怪地笑了笑道:“我有本事留住皇上就留住,若是留不住呢,就乖乖地说活寡好了。”
常嬷嬷听到这话,忽然打了个寒战,张口道:“娘娘——”
却见皇后已经站了起来,直着身子径直出了门,门外她的几个宫女忙过来扶着她,担心地问:“娘娘,刚才——”
“回宫。”
皇后吐出这两个字,便再也不说什么。
常嬷嬷一直看着皇后的背影出去很远,这才转身回来,到了内殿,见李彩凤坐在东暖阁那边看书,素枝正在给她捶腿,忙过来对着素枝使了个眼色。
素枝忙把美人锤递给了常嬷嬷,对着素翎几个招了招手,暖阁里伺候的几个大宫女忙出去了。留下常嬷嬷和李彩凤两个。
“你要说什么?”李彩凤把书放下了,低头看着常嬷嬷。
常嬷嬷见太后如此,反而有些不知所措,忽然自己轻轻扇了一下脸道:“娘娘何等样人,老奴要说
的,娘娘估计都知道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彩凤翻了个白眼,靠着迎风枕,闭上了眼。
“皇后这样的,皇上这样,也是应该。”常嬷嬷拿着美人锤,轻声捶着李彩凤的腿,细细地劝。
“所以我才那么对皇后说了狠话,否则她还总是指望我呢。”李彩凤冷笑:“自己留不住男人,难不成还指望我替她留住?”
常嬷嬷不说话,只是一下下地捶着李彩凤的双腿,此时素枝进来,见气氛还不错,忙在紫香炉上换了一株龙延香,空气里顿时荡漾着一股浓烈的龙延香的味道,却见李彩凤摆手道:“不用,素枝,我喜欢闻院子里的荷花香。”
“那奴婢给娘娘采了一朵来。”素枝忙笑着道。
李彩凤这阵子一直没好脸色,好容易说了兴头,素枝巴不得让娘娘开怀。
却见李彩凤抿嘴:“这可不好,荷花本来活得好好的,因为我的意思,被掐死了,倒是我作孽了。”
素枝听到这话,感觉太后说得有些古怪,一时想不起接话,却见常嬷嬷努了努嘴,便又悄悄退下了。
“娘娘。”
常嬷嬷见李彩凤合着眼,睫毛不停地眨着,显然不是睡着了,不由开口道:“老奴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有什么不当讲的吗?”李彩凤睁开眼,笑,伸出手捻起炕几一颗葡萄,放在嘴里。
“是,是。”常嬷嬷似乎一时踌躇,半晌,这才咬牙道:“娘娘,您这性子,怎么忽然变得有些急躁起来?”
李彩凤以为常嬷嬷回说别的事情,然而没想到常嬷嬷竟然说这个,不由一怔道:“什么?”
常嬷嬷既然说出来,自然也就说了,硬着头皮道:“娘娘从前就像是平静的湖水,万事都波澜不惊的,可是如今却不知道怎么回事,总是感觉心里不安静,以前还好,只不过偶尔,如今竟是愈演愈烈,动荡不堪的样子,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搅动了娘娘的心。”
李彩凤脑袋“嗡”地一声,耳根发热,“什么搅动了娘娘的心?”
什么搅动了娘娘的心?
什么呢?
只有她知道,也只能她知道,虽然自从上次的事情,她与他已经大半个月没见,可是这种感觉却越发强烈,她不知道。
李彩凤想起这个,忽然心烦意乱,翻了个身。
常嬷嬷立刻把美人锤放下了,此时素枝进来,端着一盘清凉的西瓜瓤,放在安吉上,轻声道;“娘娘,吃瓜。”
李彩凤却不动弹,只道;“我歇会儿。”说着,睁开眼,见案几上各色的瓜果,想着自己不吃倒也可惜了,又吩咐道:“你拿出去给他们分了吃去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素枝听到这话,瞪着眼看着常嬷嬷,那意思你跟娘娘说了什么啊?
常嬷嬷苦着脸,摇头。
素枝只得端起瓜果盘子出去了,常嬷嬷想起李彩凤说起“一个人想静静”的话,也悄声悄气地退下了。一时屋子只有自己,和摇曳的珠帘,已经已经熄灭了的龙延香气。
李彩凤睁开眼,一下坐起来,拉开窗户,看着窗外的荷花池。此时正是夕阳西下,霞光映着案荷花,层层浸染,像是白色镀上了一层金红。
她忽然吁了口气,闭上了眼。
她不是张居正那种纵横天地的人物,她从小就是规矩人,什么都会按照规矩来做,如今遇到这种事情,自然不会跟张居正一样毫无挂碍,然而若是完全当成什么也没有…似乎又不能。
李彩凤心烦地靠在迎风枕上,如今她跟张居正的关系很怪,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,大概亦师亦友,男女之情嘛,似乎也有点,可是也不是那种干柴烈火,而是人淡如菊,君子之交。
也许真的像是自己想的那样,彼此互为知己,君子之交淡如水,然而她也知道,这不过是自己骗自己,那种若近若远的关系,是有的…
好吧!
李彩凤忽然把书“啪嗒”一拍,自己想什么呢,儿子都已经成亲了的人,还想这些有的没的,对了,那个皇后…
那个皇后…
李彩凤想起皇后那苍白凄惶的脸,想起来,自己自从见到她之后就没见她好点的表情,看来人这辈子缘分是注定的,儿子压根就不喜欢她,她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儿子,栓在一起真是遭罪。
要不给儿子纳妃?
李彩凤心道若是给皇后找点事情干,跟妃子们争风吃醋斗来斗去,也许就不会整日缠着皇上了,最起码,不会天天缠着自己了吧?
对,纳妃!
李彩凤想到这里,忽然精神一振,吩咐道:“常嬷嬷,请陈太后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