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常嬷嬷乌鸦嘴,过了不久,忽然素枝过来传话:“娘娘,张先生要找您说话呢。”
李彩凤怔了怔,眨了眨眼问:“什么事?”
自从那些事情以后,素枝便成了她和张居正的传话筒,然而却也不是私相授受的意思,因为两个人碰面,往往公事为主,但是又是那种无法传到在表面上说的公事,所以张居正很是大方地打通了素枝这边,素枝只觉得是替娘娘解决问题,所以也乐在其中。
此时素枝见娘娘问,摇头道:“张先生没说,只是说跟皇上有关。”
“跟皇上有关?”李彩凤心中一凛,想起这阵子皇后跟皇上之间的糗事,传到宫外,皇后已经成为笑柄,这阵子时不时就有贵戚亲眷进宫说和,例如某某王爷家的嫡长女,某某公侯家的孙女,某某阁老的侄女,希望李彩凤下旨选妃,那意思既然皇后不成体统,好歹找个自家亲贵入宫,不能封后也要做个宠妃,代替皇后执掌六宫。
李彩凤不胜其烦,却一直没应声,连皇后出的那些笑话,她也任由使之,因为她还没拿定主意,更是因为儿子没有开口,如今跟儿子的关系有点僵,她放出这消息,也是有点求和的意思,儿子既然正室不喜欢,自己选个喜欢的,然后跑到自己这里一说,保证能成,这样子母子也和谐了,儿子也满意了,自然是妥妥的。
不过奇怪的是,朱翊钧一直没来求自己的,因为不愿意去皇后那边,干脆不来后宫这里了,每日除
了请安,都在乾清宫起居,仿佛要做一个不好女色的明君一般。
李彩凤正心里打鼓呢,素枝这边说张居正来找。
“什么时候?我这就去。”李彩凤一下站了起来。
“酉时,皇极殿后园。”素枝低低道。
李彩凤点头,悄声道:“你跟着我。其他都打发了,不必那么多人。”
“是的,娘娘。”素枝忙答应一声,见李彩凤神魂不舍,咬了咬嘴唇安慰道:“娘娘别急,皇上日日上朝,能有什么事?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,勉强一笑,摇头道:“儿大不由娘,钧儿有些事情虽然不说,可是我能感觉出来…到时候看张先生怎么说吧。”
皇极殿的后院是个巨大的书库,阁老宿儒们经常来借书,以前李彩凤也经常过来借书,后来变成为李彩凤与张居正约话的地方。
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了,霞光遍地,洒在皇极殿的后院里,青竹被风一吹,森森作声,书库的小太监们见到太后来了,似乎知趣一般都隐了。
“张先生。”
李彩凤从抄手游廊下来,站在玄廊的一头,看着玄廊尽头那人,多日不见,一身天青色的长袍,如风若竹,让她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荒唐的想法,若是张居正不做宰相,泛舟湖上,做一个风流潇洒的逍遥居士,怕是比现在要快乐得多。
“娘娘。”
张居正慢慢转过身来,看着玄廊尽头的女子,她穿着
,站得十分规矩,说起来,她一直是个很规矩的人,跟一棵树一样,从来没有弯过,哪怕被风吹得摇曳,也立刻站直了。
这种感觉给他一种怪异的绝望,他不想让自己放弃,却也知道不能强行进一步,否则连这淡淡的暧昧也消弭无踪了,因此笑了笑:“好久不见,娘娘。”
李彩凤其实满心里想问问朱翊钧,然而此情此景,却让她有些说不出口,只讷讷地道;“也没过多久,不过一个多月。”
“娘娘记得好清楚。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,脸“腾”地红了,她忽然有些恨自己的脸皮,轻微碰一下,就是那种火烧云,让人没有来的尴尬,因此立刻转过身,看向了不远处的青竹道:“张先生让我来,是要说皇上什么事?”
“说起来是小事,但是又有点像是大事。”张居正的语气渐渐变得有点沉重,跟刚才闲云野鹤的语气完全不同。
“什么?”李彩凤瞪大了眼睛。
张居正脸色有些凝重,靠着朱红的柱子,似乎若有所思,半晌,抬头看着李彩凤道:“微臣不知道该怎么跟娘娘说,其实皇上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,但是那些细微的地方,微臣能察觉出来。”
他一旦谈论公事,就又恢复了“微臣”的称呼。
李彩凤脸色越发凝重道:“你说。”
张居正却不肯接茬说了,只问:“娘娘,后宫出了什么事了吗?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,忽然想起从前种种,哼了一声,讥讽地道:“后宫出了什么事,张先生不是应该比本宫更清楚吗?”
张居正不提防被李彩凤噎了一下,却也不介意,微微一笑道:“娘娘,从前微臣信不过娘娘,所以起了妄心,不过如今知道娘娘的厉害,是真的不敢了,而且如今跟娘娘交心知己,也不用。”
李彩凤听到“交心知己”的话,耳根子又热了,吓得忙转移话头道:“你到底说什么,皇上这阵子来我这里,只请了个安就去了,也不肯多说什么,我也没看出什么来,只不过皇后那边的闹腾,张先生想必听说过了的,皇上到底如何,你且说就是了。”
张居正知道她很着急,也不再瞒着道:“娘娘,皇上一直是个好皇上,日日上朝,做事情也是按部就班,我们打小就是这么训练他的,可是如今,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的。”
“心不在焉?”李彩凤奇道:“怎么?他不肯上朝了?”
“那倒也不是,若是不肯上朝了,倒是好的,因为很快能看出来,可是他确实日日上朝,处理政事也坐在那里。”张居正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道:“然而人在这里,可是心却不在了。”
“心不在了?”李彩凤有些不太懂张居正的意思道:“他…睡着了?”
“不是,不是。”张居正摇了摇头,想了个简便直接的办法道:“娘娘,这么说把,比如处理李成
梁这件事,一般我会跟皇上商量,出一个方案,皇上会对这个方案发问,点评,问我为什么这么做,这么做有什么好处,有什么坏处,然后会给自己的意见,微臣若是不同意,也会跟皇上商量。然而现在…”
“现在怎么了?”李彩凤听得心都提起来。
“现在呢,皇上问微臣方案,微臣说了之后,皇上总是打了个哈欠,点头说很好,然后就不再说什么了,微臣问皇上有什么意见,皇上摇头说没有,只要按照微臣的法子去做就行了…”
“不上心了?”李彩凤皱眉。
“算是吧,若只是这么一件,微臣其实也不会介意的,毕竟皇上年纪还小,到底有些玩心的,然而现在不只是这么一件,甚至不只是这么一天,而是…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了。”
“啊?”李彩凤听到这话,忽然趔趄地后退一步。
“娘娘。”张居正见李彩凤身子不停地颤抖,担心地扶着她:“你没事吧?”
李彩凤也不挣扎,似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眼神直勾勾的,许久才喃喃道:“他这是怨我。”
“怨你?”张居正吃惊地道:’怨娘娘什么?”
“皇后。”李彩凤苦笑地看着张居正道:“我给他娶了那么一个媳妇,他心里十分埋怨,却不肯说出来,连带皇上也不怎么爱做了。”说着,眼泪哗啦流下来,想起自己为了儿子受的那些磨难,只觉得所有的委屈,锁都锁不住,一下子喷了出来。
“娘娘。”张居正还从来没见李彩凤这么哭过,一时手足无措,想要拉她入怀,又觉得唐突,想了
想,拿出帕子来,轻轻擦着她的脸:“娘娘?”
他做梦都想不到,自己不过说了这么一件小时,就让一向理智的李彩凤忽然如此爆发了。
然而李彩凤憋屈了许久,哪里肯忍得住,泪水宛如倾盆一般流下来,不停地流下来,流到了眼睛都模糊了,却没有哭声,只是觉得委屈,儿子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?自己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儿子吗?连同张居正的感情,都一直努力地保持距离,不就是为了顾及儿子的感觉吗?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?这么做是表示对自己的不满吗?
“娘娘——”
遥遥里,似乎传来了声音,很温暖,像是浸泡在温水里,有种温润的安详。
李彩凤闭上了眼,慢慢靠了过去。
她知道这样子不妥当,也知道这样子是越规了,可是她现在想靠一靠,就是那么一靠一下,不含情欲,甚至不待男女之份,只是一个人孤独地走了太久了,又是这样的疲累不堪,恰逢遇到这么一个人,似乎能理解自己,所以就停下脚步,靠在哪里休息一下,休息一下…
李彩凤靠在那温暖的怀里,闭上了眼,泪眼滂沱里,喃喃说道:“谢谢你,张先生,放心,我会…查清楚的,会让钧儿做个好皇上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