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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斗之太后稳坐钓鱼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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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用意
    “拜见太后娘娘。”

    在皇极殿的侧殿,众人齐齐跪倒,拜见李彩凤。

    李彩凤低头凝目看去,见下面有男有女,打头的是个青年男子,穿着一身四品翰林学士的官服,因为离得远,看不太清摸样,但是遥遥站在那里,也算是玉树临风。

    李彩凤知道这就是皇上口里的那个何青了,想了想,道:“何青,你近前来。”

    那男子一怔,忙站起来,徐徐走倒李彩凤的跟前,又要跪,却听李彩凤道:“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男子忙拱手答了一声“是”,眼见肤白貌美,男生女相,竟是个绝色,只是脸色时不时涌起潮红,有时候会轻微地咳,看起来颇有不胜之态,此时眼眉始终垂着,看着倒也恭顺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是何心隐?”李彩凤开口问。

    男子何青的眼皮忽然跳了跳,忙跪下来道:“娘娘,为父出言不慎,反对新政,这种下场也是应该,微臣…微臣…”说着,忽然说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本宫知道了。”李彩凤也不为难他,截住他的话头道:“关于要做贤后圣鉴,要本宫做点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,是。”何青听到这话,似乎吁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:“娘娘其实什么也不用做,只管让那两个女官跟随,记录娘娘的一言一行,若是娘娘觉得不便,可以单独腾出时间来,与那两个

    女官讲谈从前的一些典故,女官记录下来,然后放在翰林院这边,我们再搜集整理,编成一册册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听见何青言语清晰,说话不卑不亢,倒也多了几分好感,想了想道:“治国之才我是没有的,这是张…咳咳,我也只能随便说一些话,你们都是大儒出身的读书人,不要笑话便好。”

    何青忙道:“微臣不敢。”说着,回头叫道:“玉环,玉莲。”

    背后两个女官忙过来叩头道:“见过太后娘娘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,这就是跟着您的两个女官,她们是陈太后那边选上来的,微臣见这两个笔头倒也快些,记录娘娘的话一定能成,所以选了她们来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点了点头,打量着那两个女官,见都是十七八岁的哦样子,不算美人儿,文质彬彬,气度优雅,她在宫中很久了,很少见这两个人,大概是陈太后新选上来的,于是点头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何青忙叩头谢恩,李彩凤又勉励了几句,起驾回宫,那两个女官玉环玉莲都跟在后面,然而出来之后,却见素枝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娘娘,张先生在书馆那边等你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皱眉,想要不去,却又觉得不妥,沉了沉,叹了口气道:“那你带路。”

    素枝忙带着李彩凤到了书馆这边,因为提前清了场,里面没几个人,李彩凤吩咐常嬷嬷他们在外面等着,自己单独带着素枝一溜进了书馆后面的梅园,刚刚下了抄手游廊,见一个人站在那里,几个月不见,忽然瘦了很多,如果说从前像是一棵树,此时则像是一根玉竹,遥遥地单薄着。

    “张先生。”李彩凤大老远站住,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张居正听到这话,慢慢侧过头来,盯着李彩凤,光影映着那张仙人的脸,神色有些怪异,还带着几

    分凄然。

    李彩凤忽然有些惭愧,上次的事情多亏张居正帮忙才压了下来,然后自己就消失不见了,几个月不上前朝,也不见他,他几次来约,自己都装傻充愣,哪怕朝廷公务,自己也不肯回应…

    好像有点过分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李彩凤近前两步,仰头看着张居正,他果然瘦了,瘦了很多很多,眼睛里也带着几分憔悴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李彩凤心头忽然涌起了无限的内疚,声音也带着几分柔情道: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
    张居正眨了眨眼,嘴角勾起,冷笑:“娘娘不知道吗?”

    这样的冷笑,一下把李彩凤的柔情打消殆尽,她怔了怔,脱口而出:“何青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张居正似乎没心思跟李彩凤谈情说爱,脸色一直阴沉着道:“我三番五次地让娘娘别用何青,娘娘这是什么意思?”说着,攥了拳头。

    李彩凤张口似乎要说什么,却又闭了嘴。

    “娘娘以为我因为什么打杀了何心隐?”张居正说起这个,眼眸里颇有阴森之意。

    李彩凤退后一步,摇头:“你…他不过是个读书人,多说两句也是有的,便是真的说了什么,也用不着伤害性命,顶多打发了他去戍边也罢了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忽然笑,扶着廊檐的红柱子坐下来,抬头看着李彩凤道:“太后这些日子倒是瘦了。”

    他一直彬彬有礼的样子,很少见这样疏狂的气质,李彩凤心里疑惑,又退后一步道:“你也瘦了。

    ”

    张居正哼了一声道:“有人用完即弃,我不得不瘦。”

    这话有点像是小孩子赌气,李彩凤不由笑。

    张居正本来因为各种事情,憋了一肚子火,然而看到李彩凤站在那里,佳人如玉,笑语盈盈,那股子火儿又烟消云散了,皱着眉问:“是因为皇上吗?”

    李彩凤眨了眨眼;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是因为皇上的缘故,所以刻意疏远我?”张居正问。

    李彩凤心头一震,她其实来这里,就准备好张居正的质问,然而被张居正拐了话头,此时听张居正直言不讳地说出来,未免有些尴尬,结结巴巴地道:“也不是,只是因为我本来已经放了前朝的事情,毕竟皇上亲政了,所以有些事情不方便出面了。”然后说到后来,见张居正越来越浓烈的讽刺,终于住口。

    她是因为皇上,皇上已经长大了,皇上的性子逐渐显露出刻薄寡恩来,她有些怕了。

    张居正盯着她的脸端详了半天,忽然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李彩凤吓得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“你来。”张居正走上过来是,上前要拉她的手,李彩凤摇头道:“不要。”

    却见张居正并没有拉她的手,而是扯着她的袖子,转身下了廊檐,向竹林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李彩凤被张居正拽了个趔趄,却没有挣脱,因为张居正并没有牵着她的手,而是拉着她的袖子,就

    这么点距离,让她觉得心里安妥了些,磕磕绊绊地跟着他进了竹林,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竹子特有的香气。

    张居正停下脚步,放开,转过身来,看着李彩凤,林间婆娑的树影映着彼此的脸,有些花里胡哨地模糊着,却也实实在在地站在对面,就像他们彼此的关系一样。

    张居正忽然苦笑了笑:“娘娘记得从前跟微臣说过一句话吗?”

    李彩凤似乎有些惊讶这竹林的清爽干净,正仰着头打量,听到这话,低头看着张居正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君之交淡如水。”张居正一字一句地道。

    李彩凤眨了眨眼,一朵红晕慢慢覆盖上来:“我…”

    那是她在误会张居正之后,因为愧疚提出的建议,然而因为是把男女之情说在了明面上,因此很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微臣同意了的。”张居正眼眸带着几分绝望和灰心,却不愿意让李彩凤看到,只转过身,仰头看着那竹林,道: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我们彼此也就在竹林如此,你提的,我肯了,可是现在,你居然连这竹林都不要了吗?”

    这一声虽然强忍着,终究带了几分颤音,一下拨动了李彩凤的心弦,她忽然抬头,见张居正并没有看过来,而是一直仰着头看着那竹林,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愿意让她见到,可是李彩凤想象的出来的…

    好吧。

    李彩凤感觉自己有些乱,当然,更多的是感觉自己有些狠,对待眼前的人,确实有些用完即弃的意

    思,竹林、君子如竹,君子之交,好吧,好吧,是自己的错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咬了咬嘴唇,道:“对不起,张先生,我…”

    “我并不要你如何如何。”张居正时候辺李彩凤想要解释的东西,摆了摆手,低下头来,此时如玉的脸上,已经恢复了平静,一双眸子幽幽宛如清泉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皇上如今大了,也想的多了,若是我们…对你也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忙不迭点头道:“我就是这个意思,对你也不好的,再一个,我如今已经放了前朝的事务,所以见面的机会不多了。’说着,不由脸上一红道:“没有机会而已,不是我故意疏远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见她不停地解释,心中一暖,倒也不再计较道;“你不去前朝也没什么,我会找机会的,再一个,前朝目前还是离不开你,皇上到底年纪小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李彩凤听到这话,不知想到了什么,脸色忽然显出几分灰败来道:“不是这样的,皇上已经大了,而且心也大了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见她神色奇怪,心中一动,然而他是何等样人,迅速反应过来,脱口而出:“何青?”

    李彩凤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人因为谈起了公务,彼此的气氛又恢复了日常的清爽。

    “张先生刚才说为什么杀何心隐…”

    李彩凤其实对这件事也有些奇怪,一则张居正不是那样动辄打杀的人,尤其在众人面前这么做,是一件很蠢的事情,你不能高估这位阁老的腹黑,却更不能低估这位的谋略。二则张居正三番四次带话让自己不要何青入翰林,这也很奇怪,因为凭借张居正的本事,想办法踢出何青也不难,为什么让自己来做?

    张居正“嗯”了一声,背着手在竹林间踱步,好一会儿停下道;“娘娘,这个何心隐不仅是大儒那么简单,他如果只是个做学问的,微臣也不至于跟个迂腐的书生为难,可是这个人…心计不在微臣之下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李彩凤吃了一惊道:“这天下还有比先生的人?”

    张居正听到这声夸奖,微微一笑,又肃起了脸道:“这个何心隐其实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,当年嘉靖爷崇信道教,非常信任一个叫做蓝道行的道士,何心隐当时想要搬到严嵩,便收买了蓝道行,然后让嘉靖爷改变了主意。“

    李彩凤眨了眨眼,心里惶惑着,前朝的事情她记得不多,嘉靖爷在的时候,她还只是个王府小妾,国家大事也轮不着她操心。

    “扶乩,娘娘见过?”张居正打了个手势,脸上皆是不屑。

    李彩凤想了想:“可是鬼神附体,然后写字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张居正点头,打了个手势道:“当时嘉靖爷很多事情都会扶乩而定,他又非常信任蓝道行,于是又一次扶乩的时候,嘉靖爷问国事,蓝道行就在用香灰写出奸臣当道四个字,嘉靖爷问奸臣是

    谁,蓝道行暗示是严嵩,从那个时候,严嵩开始失宠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越听越心惊,忽然有些明白,问:“可是何心隐教他这么做的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张居正神色极为郑重,背着手待竹林里走来走去,这是他飞速思考的状态,不过从另外方面也可以说,他在李彩凤跟前十分放松,踱了一会儿步,停下来道:“何心隐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,能够让严嵩失宠,那他若是想做什么,必有妙计的。”说着,顿了顿,苦笑:“他曾经公开反对新政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瞪大了眼睛道;“先生的意思,他会…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张居正毫不犹豫地点头道:“他既然是这么一个人,若是朝廷的政策不合他的心意,他必然会再出奇策来推翻的,他在清流里名声很高,读书人都很服他,再加上他又智谋百出,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,我们苦心经营的新政,怕是会毁于一旦!”

    李彩凤听到这里,脑袋“嗡”地一声,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,沉思半晌,道:“先生不让我允何青进翰林院,其实是为了公务,不是为了私怨?”

    张居正哼了一声:“娘娘,白圭可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私怨之人。”

    李彩凤脸上一红,解释道:“不是这个意思,可是…哎,现在说这个倒是晚了,那个何青已经被皇上许诺给我著书立传了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心里忽然涌出无数念头,却又不知道是哪一个,不由心乱如麻。

    张居正听到这话,盯着李彩凤,眸光里带着几分惊疑。

    李彩凤咬了咬嘴唇,她很想解释这不是她的意思,是皇上的意思,而且是皇上硬是违背她的话而做的,然而不知为什么,她没有解释,只是动了动嘴唇,又抿住了。

    张居正也没说话,忽然仰头看着天空的竹林,幽幽的翠竹,直冲天上,露出淡蓝的天空,此时此刻,心中涌起一种淡淡的绝望,却又带着几分空明的欣然,半晌,终于开口:“娘娘,你我这种人物,不管是否著书列传,也是铭记史册的,我们倒也不用自己来,只留后世丹青,只求无心无愧。”

    这话是正理,也隐含着对她的批评,仿佛她是那种不知足的妄人,李彩凤脸上一阵白一阵,只觉得恨不得钻一个地缝进去,然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她闭上眼,仿佛对什么下定了决心。

    再睁开的时候,张居正已经不见了,只有竹叶哗哗作响,树影婆娑,微风沙沙,一切如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