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轶见张居正神气和善地看着自己，仿佛还对自己微微一笑，以示鼓励，那惶惶的心稍微安顿了一下，想了想，终于理清了思路，开口道：“是这样的，当时卑职想着这《贤后宝鉴》还没正式定版，如何就出来卖了呢——”
“就是这个！”
张居正忽然把手一拍，回头拱手道：“皇上，线索就在这里。“
朱翊钧眨了眨眼，似乎有些不解，忽听吕调阳开口道：“皇上，张阁老的意思，这个贤后宝鉴本来是朝廷上的事儿，如何让坊间知道了呢？必然有人泄密的。”
“嗡——”
这话出口，朝堂又是一片哗然。
泄密？谁泄密让人弄到了太后的资料，然后写出了仿版？
是谁？到底是谁？
因为事关重大，众人想到这里，不有人人变色，忽然有人反映过来，指着何青道：“是他！”
“对，是他！”
其他那些反应快的人也明白过来的——仿版里面很多细节有正版的内容，若是有人泄密，必然是原来给太后撰写传记的这群人！
“是他！”
“是何青！”
很多声音渐渐汇集起来，众人异口同声地指到了站在一旁的何青头上，而且随着这种思路，大家越发明白了——何青跟张阁老可是有杀父之仇的！
如果他想着报仇，用这种办法是最好的途径！
“皇上！”王国光首先跪倒在地，道：“此贼为了报私仇，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公然污蔑太后和张阁老，该当何罪？”
“请皇上明鉴。”
很快，很多臣子跟着王国光后面跪下来，一下子黑压压一片。
朱翊钧端坐在上面，不动神色地看着跪着的人，忽然侧头看向了李彩凤，小声问：“母后？”
谁知李彩凤像是睡着了一般，依然不做声，似乎自从那个仿版出来，她就像是被人点了穴，一动不动，一声不吭。
朱翊钧见李彩凤没反应，眼皮跳了跳，忽然看向了旁边的吕调阳道：“吕阁老，你说这事该怎么办？”
吕调阳一般在国家大事上都是一个附和的角色，很少决定什么，或者皇上让他出主意，此时被皇上点名，犹豫了半晌道：“启禀皇上，微臣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，还是要认真查查才是。”
“还用得着查吗？不就是何青为了报仇，污蔑太后和张阁老？”王国光叫嚷起来。
“王国光！圣上在此，不可无礼！”张居正忽然回头训斥了一声。
王国光立时闭了嘴，可是表情却是一脸的不服。
朱翊钧见张居正训斥王国光，沉了沉，开口问张居正：“张先生，您说呢？”
“嗡——”
皇上居然问张阁老的意见，那就证明这个何青死无葬身之地了吧？
大家窃窃私语，不过也有认猜测张居正这种心计和格局，应该不会明面上为难何青，以免天下物议，谁知张居正居然十分笃定地道：“皇上，何青跟微臣有杀父之仇，他主持编撰太后的列传，又流传出大逆不道的版本，报仇之说，似乎顺理成章。”
话里很明显了，始作俑者就是何青！
朱翊钧“哦”了一声，似乎有些犹豫不定，沉了沉，又看向了李彩凤道：“母后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刚才那次他是私密地问李彩凤，所以李彩凤可以不回答，此时公然问询，李彩凤却不能不回答，只得开口道；“一切由皇上做主。”
“嗡——”
李彩凤这话，又让朝堂一阵窃窃私语，因为大家印象里，太后可不是那种没主意的人呢，或者正好相反，太后是个极有主意的人，而且如果那得定了，便一往无前，然而这一次，也不知道为什么，这么重要的事情，为什么退给自己儿子处理呢？难不成真的被这个仿版给吓怕了？
不过也是有可能的，毕竟这种事情，女子承受的要比男子大得多。
朱翊钧似乎没想到母亲把球又踢回来了，只得回头盯着何青道：“你有何话说？”
何青一直低着头不语，哪怕张居正指责他，他也没出来辩驳，此时听到皇上问话，施施然走到跟前，跪倒在地道：“何某问心无愧，一切由皇上做主。”
“剐了他！”
王国光就跪在何青后面，见何青过来，眼睛都红了，恨不得立刻上去把何青撕成碎片，其他跟随张居正的臣子也是红着眼睛看着何青，似乎一等到皇上首肯，就立刻扑上去打杀了这货。
朱翊钧似乎也看到气氛危险，哼了一声道：“你不辩驳，可真的要千刀万剐的。”
“皇上。”吕调阳似乎看不下去了，忙出来道：“皇上，这个何青是微臣推荐的，微臣是有责任的，这样子，这件事就交给微臣来查探，何青跟张阁老有仇，天下皆知，备不住小人暗算，一下把何青和张阁老给套进去。”
这话出口，朝堂又“嗡嗡”起来，大家都是阴谋堆里泡大的，一听之下，便更认可吕调阳的这个说话：
“有道理。”
“确实，何青跟张阁老有仇，谁都知道，弄出这么一出来，把张阁老和何青都弄死也未可知。”
“我觉得吕阁老的想法是最对的，看来这背后有人呢。”
“还是查查吧。”
“皇上，求皇上明察。”王崇古开口请求。
其他人不管支持不支持张居正的，都跪下来道：“求皇上明察。”
这下子朝堂所有人都跪下来，朱翊钧低头看着众人，嘴角微微勾起，叹了口气：“好吧，吕阁老，这事就交给你来办，撰写《贤后宝鉴》的这些人，都要一一问案，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吕调阳听到这话，忙答应了一声，犹豫了下，又道：“皇上，这个案子查起来的话，这个册子的修订可就…”
本来今日是征求群臣的意见，最后定版的，结果出了这种事情，那么定版的事情是不是要黄了？
谁知朱翊钧却摇头道：“这是朕对母后的一片心意，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，何况真的不了了之了，那仿版的岂非更加猖狂？定版还是要做的。”
“可是何青…”吕调阳指了指何青，那意思何青要被抓起来，怎么定版？是要重新找人吗？然而这种事情重新找人，是非常麻烦的，因为自己写的，只有自己知道。
朱翊钧沉吟了下道：“让何青继续在内阁这边定稿，完成这个册子，其他人都下到刑部大牢，杨博，你协助吕阁老一起查。”顿了顿，又高声道：“在册子完成之前，谁也不许侵扰何青，否则就是跟朕作对！”
这话说得十分严厉，众人忙不迭答应了。
杨博听到自己能跟吕调阳一起审案，不由暗露喜色，原来他本是张居正的死党，刚才却憋着一直没说话，就是为了争取一个中立的态度，让皇上把查案的差事交给自己，当然，现在虽然没有完全交给自己，而是交给了吕调阳，然而吕调阳是著名的和事老，好说话，所以这案子基本上应该交给自己了
，那样子的话…哼哼，他杨博不把这些人剥层皮就不叫刑部尚书！
然而…
杨博想到查案的事情，忽然想起台上那位来，不由微微抬头看了看李彩凤，若是说到当今世上当得起“明察秋毫”四个字，杨博其他人不服，却不能不服这位，别看是小小的女子，又长得如此娇艳美丽，可是真的要查什么，可比多少捕快强多了，甚至比他这个刑部尚书还要强上三分。
可是今日这位这是怎么了？为什么一直一言不发呢？
杨博心里疑惑着，惊疑地看向了那端坐的人，隔着簪子不要的珠帘，那张脸十分模糊，可是虽然模糊，却也能感觉到几分——她没有表情，甚至带着几分冷嘲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，巍峨不动。
杨博忽然打了个寒战，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散开来，他觉得…觉得…
可能要出更大的事情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