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何青说定版差不多了,求您过去御览。”
三天之后,四喜过来禀告李彩凤道。
何青因为是罪臣,被严密监控着,不能乱跑,所以这次定版之后,需要李彩凤亲自过去一趟。
李彩凤刚吃完早膳,听到这话,吃了一惊道:“这么快?”
“是的呢,皇上催着他呢。”四喜挠了挠头道:“本来是万万不用娘娘亲自过去的,但是那个何青说定版上有些地方不大确定,要娘娘亲自过去鉴定一下才行,奴才想了想,反正那里都严密布置着,甚至比翊坤宫还安妥,娘娘去了也无妨。”
“胡说什么呢。‘常嬷嬷在旁边训斥道:“什么叫比翊坤宫安妥?”
“是,是,奴才说错了,奴才的意思,干爹因为上次的事情,都快把值房给缝起来了,哪儿哪儿都是锦衣卫给看着,何青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,当然,贼人也不可能飞进来。”
李彩凤静静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:“是皇上让冯公公这么做的吗?”
四喜奇道:“咦?娘娘怎么知道的?娘娘,您不会神仙转世吧?”
“又胡说!”常嬷嬷弹了一下四喜的额头道:“还不快准备,娘娘要起驾了。”
不一会儿的功夫,李彩凤在值房的二楼见到了何青,当她进来的时候,终于明白何青为什么让她来了,那个册子上的所有话,都用大字写了,挂在了墙壁上,满墙壁都是字,每个字每个字都要敲定,
果然是费劲了心血。
李彩凤抬头看着那些字,按叹一声,见何青正直直地跪在那里,背后有两个锦衣卫紧紧看着他,唯恐他做出伤人的举动。
“有什么要改的地方吗?”
李彩凤见何青静静跪在那里,连见礼也不肯了,未免心中惊疑,直接开门见山地问。
“有。”何青拱了拱手,俊美的脸上浮出几分笑来,指着案上摊开的册子道:“娘娘,要改的地方,微臣都用红笔标注了,微尘行动不便,您自个儿去看吧。”
李彩凤点头,快步走了过去,一一看下去,果然看到有好几出是语句不通的地方,冉冉这些地方,若不是认真审读,是根本无法鉴别的,所以何青一定是下了功夫的,李彩凤想到这里,未免对何青多了几分同情。
她提起笔,在标注的地方改好了,这才回头道:“本宫改完了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何青拱手道:“今晚微臣就连夜定稿,若是不出意外,明儿娘娘就能见到定稿的册子了。”
李彩凤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谢了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案子没有查明之前,你们只好暂且委屈了,但是没关系,只要案子查明白了,知道是谁做的,本宫也不会乱我冤枉人的,该赏就赏。”
何青本来一直静静地听着,然而听到最后那句话,猛地一下抬头,瞪着李彩凤,眼眸十分古怪。
“干什么?”冯保在旁边盯着,见何青这么直视太后,十分不妥,“咚”地一声拍了一下他的头。
何青却不肯低下,反而梗着脖子道:“娘娘,微臣可以立刻要赏赐吗?”
李彩凤一怔。
“微臣想要跟娘娘单独说会儿话。”何青开口。
“放肆!”
冯保听到这话,一蹦三尺高,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?你不过是个罪臣,还整日微臣微臣地自称?就凭你,也配单独跟太后说话?”
“好了,冯保。”李彩凤却似乎并不介意,摆手道:“你带人出去,本宫要听听何青说什么?”
“万万使不得啊。”冯保大惊地道:“娘娘,要知道…”
然而话说到一半,忽然见李彩凤沉了的脸色,吓得饿一下闭了嘴。
他什么都不怕,就怕李彩凤变脸,要知道这主子轻易不变脸,变了脸可是…
“奴才告退。”
冯保什么也不说,一溜烟带着人出去了,临走前,还“啪嗒”一下关了门。
外面常嬷嬷他们正等着呢,见冯保带着人出来,奇道:“娘娘呢?”
“何青要单独跟娘娘说话。”冯保苦着脸道。
“你这老货。”常嬷嬷跺脚道:“若是何青发疯袭击娘娘怎么办?皇上非刮了你不可。”
谁知冯保听到这话,忽然想到了什么,摇头道:“不会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我明白了,娘娘圣明。”
“说什么呢?”常嬷嬷横了冯保一眼,却见冯保脸色很奇怪,一整红一阵白的,嘟嘟囔囔地道:“主子的事情,谁知道呢。”
屋子里,何青见冯保退下了,居然自行扶着桌子站了起来。
他刚才跪久了,身子摇摇晃晃的有些不稳当,脸色有些白,气喘吁吁的,浮出一种不健康的艳红来。
“你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吧?”李彩凤站在门边,盯着何青。
何青抚摸着胸口,轻轻咳了一声,点头道:“是,娘娘。”说着,忽然抬头眯眸看着李彩凤道:“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,娘娘,天姿国色,绝代风华,又是如此聪慧过人,大权在握,仿佛世间所有的好的,都给了娘娘呢。”
这话十分大逆不道,然而李彩凤却也没有出口训斥,只微微蹙眉道:“你就要跟我说这个?”
不知为什么,李彩凤下意识里没有自称“本宫”。
何青听到这一声“我”,似乎有些激动,想说什么,又激动地咳咳起来,好一阵平息了,这才道:“娘娘,你对孝字怎么看?”
李彩凤一怔,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何青那绝色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几分苦笑道:“家父当年排除五伦,只注重朋友之义,可能是报应吧,就报应在我的身上。”
李彩凤眨了眨眼,奇道:“你父亲当真反对新政吗?”
其实何心隐死于新政。
何青听到这话,脸色一沉,扶着桌子坐下来,垂着头,似乎在沉思着什么。
“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?”李彩凤见何青不知所云,未免有些不耐烦。
何青慢慢抬头,脸上全是悲苦之色,道:“太后娘娘,您觉得新政真的对天下好吗?”
李彩凤怔了怔,笃定地点头道:“当然!”
何青听到这话,脸上的笑容变得极为苦涩,点了点头道:“我知道了,看来我知道父亲死于谁的手里了,幸亏皇上并不这么认为,皇上私下里对微臣说,他已经感觉出新政不利于天下,表示很认同我父的看法,亲政之后,一定会推翻新政的。”
李彩凤脑袋“嗡”地一声,张了张口,差点说不出话来。
此时见何青拱手作了个揖道:“话尽于此,娘娘,您去吧,我想说的就是这些,今晚一定给您定稿,人生在世,我们也算相见有缘,能为您这样高贵清华的女子做事,我何青也不枉此生。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,知道该走了,可是她脑袋太乱了,耳边一直充斥着何青刚才的话——“亲政之后,一定会推翻新政的。”
“亲政之后,一定会推翻新政的。”
“亲政之后,一定会推翻新政的!”
“娘娘没事吧?”
冯保和常嬷嬷站在那里,瞪着眼看着李彩凤,见李彩凤安然无恙,都长吁了口气。
回来的路上,常嬷嬷忍不住问:“娘娘,那个何青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老奴瞧着你脸色真的不大好。”
其实李彩凤不是脸色不好,而是脸色十分严重,常嬷嬷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事,能让娘娘如此。
“也没什么。”李彩凤漫漫地应着,可是常嬷嬷看出来了,李彩凤很明显是敷衍之词,她似乎…怎么说呢,是紧张,对,似乎十分紧张。
娘娘在紧张什么呢?
常嬷嬷心里打鼓。
然而很快,她就知道了——
半夜三更的时候,忽然,四喜“棒棒”地敲开了翊坤宫的门。
“娘娘,大事不好。”
四喜的帽子都是歪着的,脸色煞白,跪在那里,神情混乱,口齿也不清楚地吆喝起来:“不好了,娘娘,死人了,有人死了,皇上要杀干爹!呜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