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
李彩凤披了一件袍子就出来了,紧了紧袍子,训斥道:“定定神再说。”
“是,是。”
四喜果然定了定神,揉了揉眼睛,挠了挠头,这才又开口道:“娘娘,何青死了。”
李彩凤身子一震。
“何青今晚死了,就在值房死的,当时也是张阁老不在,只有吕阁老在哪里,何青说要给娘娘定版,干爹唯恐出事,就亲自守着那个值房,让锦衣卫把值房围得水泄不通,本来想着万无一失,谁知何青还是死了,干爹都蒙头了,带着锦衣卫把地皮都翻了,却也没找到凶手,皇上还没睡呢,听到这个消息,跑到值房,看到何青的尸体,发雷雷霆,奴才…奴才在宫里头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皇上这么生气过呢,吓死奴才了,娘娘,快去救救干爹啊,呜呜。”
李彩凤听到这话,皱了皱眉,问:“你怎么知道何青是他杀的?”
今天下午何青说的那些话,感觉自杀还差不多,怎么四喜一口咬定何青是被人杀死的?
“是别人杀死的,因为跟上次一模一样啊,凳子上戴着血,屋子里乱七八糟,贼人可能在翻检什么,皇上还说,那贼人可能把官版的定稿拿走,然后照着这些细节,模仿娘娘的口气,再弄一个大逆不道的仿版,那就…就…”
说到这里,四喜有点说不下去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李彩凤的脸在夜空里有些渗人的苍白,忽然止住四喜的话头道:“你且等着,我去收拾一下,这就跟你过去。”
虽然她脸色很吓人,可是声音倒也还镇定,只是她身边的宫女们就不一样了,大家都慌张起来,素翎几次要把发髻给李彩凤挽起来,结果手哆嗦着,几乎一直别不上去。
“嬷嬷,过来帮我梳头,最简单的。”
李彩凤也不责怪她,只吩咐常嬷嬷过来。
常嬷嬷正给李彩凤准备夜行装呢,听到这话,忙过来,瞪了素翎一眼,让她闪开,自己下手,三下五除二,把李彩凤的发髻弄好了,然后别了一个碧玉簪子,此外别无他物。
“好。”李彩凤站了起来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感觉脸色很吓人,又坐下来道:“化个简单的妆容。”
常嬷嬷也不多说,过来给李彩凤覆盖了一下皮肤,不一会儿,李彩凤见到镜子里一个稍微恢复常态的自己,终于吁了口气,站了起来。
“走。”
常嬷嬷忙把披风给李彩凤披上,李彩凤大踏步走了出去,寒风吹着李彩凤的脸,虽然是夏日,亦是寒凉,然而她居然并不觉得,因为心是热的,没错,自己装模作样了这么久,等得,就是这一刻!
“母后。”
朱翊钧见到李彩凤来值房跟前的时候,吃了一惊,道:“你怎么来了?谁去报的信?三更半夜的,可不要惊着了你。”
李彩凤嘿了一声,心道这话反过来说还差不多,然而她也没多说什么,只环目四顾,见周围都是锦衣卫严密把守着,冯保苦着脸跪在地上,旁边则是吕调阳,被两个太监搀扶着,气如犹丝,似乎吓得不轻,见到了李彩凤,挣扎着要行礼。
“不用,吕阁老受惊了。”
李彩凤见他似乎随时扑倒的样子,忙阻止了他。
“娘娘,娘娘——”吕调阳颤抖着灰白的胡须,指着二楼道:“娘娘,简直是见鬼了,何青他死了,可是冯公公怎么也找不到凶手,呜呜。”
“是啊,娘娘,真是活见鬼。”
冯保似乎逮住了什么,忙不迭地叫冤道:“老奴把这值房都快拆了,也没看到凶手,可是何青真的死了,这可真是活见鬼,呜呜。”
朱翊钧背着手,穿着一袭明黄的龙袍,哼了一声,道:“大伴,你不是跟朕保证过,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情了?”
“是啊。”冯保五官都快拧在一起了,道:“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简直了,老奴…老奴…唉。”
朱翊钧皱了皱眉,看向了李彩凤道:“母后,虽然是夏日,可是天气寒凉,到底——”
话音未落,忽听外面太监传报道:“启禀皇上,张阁老来了。”
朱翊钧脸色一沉,没吭声。
传话太监又看向了李彩凤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李彩凤的声音十分镇定,镇定到朱翊钧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母后,灯笼的照耀下,那是一张平静如水的脸,平静得让朱翊钧都有些害怕起来…
“见过皇上,见过太后娘娘。”
张居正跟杨博几个大臣正在府里头议事,听到这消息,二话不说就打马到皇宫里来了,连朝服都没还换上,都穿着在府里头的便装。
朱翊钧面沉如水,居然没有应答张居正的话,只背着手站在那里,冷冷地看着张居正。
张居正是他的老师,一直以来两人关系很好,此时皇上却是这样的表情,所有人面面相觑,不由嘀咕起来——
要说皇上真的要翻脸,也不至于啊,虽然这件事张居正的嫌疑最大,然而没有证据,连凶手都找不到,怎么能扣在当朝首辅头上呢?而且皇上纵然有这个心,真有这个胆子吗?如果这样的话,太后又怎么能视而不见?
不过也有人想到自从出了这件事,李彩凤似乎一直保持沉默,也许对这件事一直觉得不方便插手?毕竟那个仿版上写着张居正跟李彩凤各种大逆不道的事情…
正在众人揣测里,忽听朱翊钧呵斥了一声道:“张居正,你跪下!”
这话出口,所有人都愣住了,大家不可思议地看着皇上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冯保当真以为听错了,还揉了揉耳朵,嘟囔道:“怎么搞的…”
话音未落,却见张居正竟然在自己身边缓缓跪下了。
“啊?”
冯保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居正,又看向了朱翊钧。
所有人都看向了朱翊钧,都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——皇上是不是疯了?
“张居正。”
朱翊钧似乎铁了心一样,皱着眉道:“其他的朕也不多说,只说一句,朕在群臣面前,曾经给何青许诺过,保证何青安妥,那么…张大人,您又是如何在冯保的眼皮底下,杀了何青的?”
张居正张了张口,似乎要辩驳什么,忽听旁边杨博道:“皇上,您这是什么话?这…这凶手找到了?证据有吗?”
“杨博!”
张居正见杨博等人情急了,暗道不妙,怒斥道:“还不跪下?”
杨博立刻反应过来,也不多想,一下把后面的王国光给拉着,呼啦啦都跪下了。
朱翊钧已经脸色铁青,眼眸里露出杀意来,盯着张居正一言不发。
“皇上。”
张居正等众人跪下了,这才缓缓地道:“皇上对何青的承诺,微臣也听到了,微臣纵然与何青有杀
父之仇,可也不至于趁着这个机会作怪,便是真想杀他,等他把册子编完了之后,再动手也不迟,何至于在皇宫值房动手,微臣这是要谋反吗?”
朱翊钧一怔,没想到张居正把自己的台词给说了,一是怔忪起来,脱口而出道:“詹先生…”
一个“张先生”的称呼,终于换起来两人从前的记忆,朱翊钧的脸色也缓了下来,沉了沉道;“好几次都找不到凶手,这么厉害的人,普天之下,除了张先生,再也找不出来的,而且这天下最想杀何青的,不是张先生您吗?”
张居正笔直地跪在那里,此时此刻,他似乎知道自己到了真正生死相关的时刻了,所以说话十分沉稳,声调也很清朗,反应也很快,皇上说一句,他答一句道:“话是这样说的说,皇上,可是那个仿版的事情,断断不是微臣的手笔啊,皇上,微臣纵然憎恨何青,也不至于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法子啊。”
朱翊钧道:“仿版是仿版,杀何青是杀何青…”
“两者是一样的。”张居正这话说得有些高亢,尖锐的声音刺入了空荡荡的夜中道:”两者是一样的,皇上,那贼人用这种法子诬陷微臣和太后,让微臣和太后不好介入此事,然后又用诡异的法子杀死了何青,让皇上找不到凶手,如此一来,便坐实了微臣的罪名,太后又被捆住了手脚无法亲自洞察,只能坐以待毙,端端是厉害至极!“
这话出口,在场众人人人变色,面面相觑。
李彩凤忽然精光大现,却又立刻垂下眼眸。
“皇上,真正的贼人正隐蔽在背后,您可要明察啊。”说着,张居正端端正正地叩头。
“求皇上明察。”
背后杨博等人也忙叩头。
朱翊钧站在那里,一时之间,似乎有些怔忪,甚至有些茫然,忽然侧头看了吕调阳一眼,又看了看李彩凤这边,见李彩凤也正看着自己,那眼色就像是自己小时候调皮,当场被母亲抓到了一般。
朱翊钧眨了眨眼,脱口道;“娘——”然而说出这个字,脑袋忽然“嗡”地一声,心道母后不是现在一切袖手,万事不管了吗?怎么是…这种表情?
难道…
难道…
“钧儿。”
忽然,李彩凤开口了。